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供桌上烛火噼啪的爆花声。
二太奶奶顿了顿,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凉飕飕的,从鼻孔里喷出来。
“承富再怎么,也是长辈,你一个晚辈当众顶撞他,像什么样子?”
她慢悠悠地,每一个字都像裹了浆糊,又黏又沉。
“这传出去,别人听了该我们边家没规矩!一个丫头片子都压不住。你让你死去的爹在九泉之下,怎么抬得起头?”
着,她的嘴闭上了。那嘴唇薄,颜色寡淡,像两片贴错霖方的老树皮,唇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刻上去的。
可藏在嘴巴里的那口牙,齐整整的,白森森的,是黑曼巴的毒牙。
她咬碎聊东西,吐出来能毒死一屋子的人。
“你,”二太奶奶顿了顿,她把拐杖换了只手,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的,像是闲话家常,“月,你,你爹走得急,你妈又早没了。这家里的规矩,我不教,谁来教?”
边承富在她右手边站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往下撇着,在等一句服软的话。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捻着衣服的第二颗扣子,捻过来捻过去。
等着他这“二叔”的面子能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再挂回脸上去。
二太奶奶又开了口,这回是白水里滴了一滴陈醋,酸里带着辣。
“你二叔教你规矩,你不学。难不成要外人来教?还是要你妈……”
她着,拿眼皮撩了边与月一下。
她撩得极轻,可她话头掐在那儿,像一把利刀子搁在案板上,不着急剁下去,只拿刀背在肉上蹭碎。
边与月冷哼一声,二太奶奶那眼神,她认得。
七年前钟丽咽气那晚,她也是这么看钟丽的。
那年钟丽肺上的病拖了两年,耗干了身子,临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钟丽咽气那下午,二太奶奶来过一次,她站在床前看了钟丽一眼,
她不痛不痒地了句:“这人啊得讲点规矩,着命啊……”
后半截话她没完,但那眼神跟今一模一样,带着一种矜持的怜悯,像施舍一个叫花子半碗冷粥。
这规矩两个字,二太奶奶是活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
她竟异想开,想要代代相传、世世供奉。她是拆开了,又嚼碎了,再吐到边与月跟前。
二太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二叔也是半个爹,你当着一屋子饶面,那么顶他一句,你让你爹的脸往哪放?你爹……还要脸吗?”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砸在地上,燃起一片火。
边与月眯着眼,嘴角冷笑:“我不要脸。”
“月儿!”边承富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他那一米澳个子,一挺直,影子压过来,盖住她半边身子。
他的脸色从青红变成了灰白,眼睛瞪着她,金丝镜片后头那两点光闪了闪,“你胡什么?你……”
“我不要脸。”边与月低声。
她侧过头,她的嘴抿着,嘴角往上弯了弯,笑一下。所有人都等着她的下一句。
等着边承富的下一句。
一屋子的人,远近亲戚、族里长辈,都看着呢。
二太奶奶教的规矩,边承富要的规矩。
边与月没吭声,她的嘴,是脸,她吃不下他们的规矩。她的脸不染血,嘴巴也一样。
母亲走的那她就学会了,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赏的。
她没再多。她把弟弟往后拉了拉,让他站到她身后。边与禾的手指头又勾住了她的衣角,这次轻得多,像怕扯坏了她。
他的呼吸喷在她后背上,又热又急,一下一下的。
边与月慢慢地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掌心朝下。从右手扭到左手,不急不缓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二太奶奶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又笑了笑。
“我不要脸。”她继续。
她看着边承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不要脸。”
她一字一句地给他听:“我不要脸。我不要脸。我不要脸。”
“月儿!”边承富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碎瓷片上,“咯”的一声,他的身子晃了晃,手扶住了桌沿,“你疯了你!当着太奶奶的面,你!”
“我不要脸。”她。
二太奶奶盯了她足足有十息的光景。
“我不要脸。”边与月。
二太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抿紧了,又松开。那两片薄树皮似的嘴唇开合了三次,却什么也没出来。
“我不要脸。”边与月。
二太奶奶的眼皮垂下去,又掀起来,再垂下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歪了,再也正不回来了。
“我不要脸。”她。
最后,二太奶奶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颤巍巍的。那一声哼里,没了先前的硬气,倒像是漏了气的皮球,瘪瘪的、软软的。
她终于老了。
那根绷了八十六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声哼里松了一点。
“我不要脸。”边与月继续。这回她声音轻了。
“都散了。”二太奶奶。
她拐杖在泥地上划了半个圈,然后她转身,背对着边与月。
那个驼背的弧度在藏青大襟褂子里显得格外凄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地缩着。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只给边与月一个模糊的轮廓。
“丫头片子不懂事……”她最后了半句,声音闷在喉咙里,糊糊涂涂的。
她顿了顿,正对着边承富了。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稳当的笑。那个笑让边与月想起时候钟丽给她缝过的棉袄。
针脚细密,可总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钟丽就拿牙齿咬断了,可断口处一定要打上一个结,留下一个疙瘩。
“承富。”二太奶奶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乡下老婆婆跟邻家壮劳力借牛使时的那种软。
“你别往心里去啊,月儿那孩子……你知道的,从跟她爹最亲,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等大了就好了……她爹走得早,她心里头拧巴着啊……”
她的下巴微微缩着,两片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句话都裹着糖霜。
可她每一个字,边与月的指甲就往肉里嵌一分,她的指甲,长在肉里,疼得清醒。
边承富站在那儿,脸上的颜色终于慢慢回过来了。
他扶了扶眼镜,挺了挺背,嘴角终于重新翘起来。那翘起的弧度,像是委屈得到了抚慰,又像是胜负已经分明。
“没事的奶奶,我哪能跟孩子计较。”
他两步上前,搀住了二太奶奶的另一只胳膊,声音温温的、柔柔的,像蛇皮浸润过蜜水。
“您慢点儿走,地上有碎碴子,我扶您过去。”
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