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又是一阵死寂。角落里传来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冷风抽进了肺里。
边承富的脸终于变了颜色。那层慈悲的面具裂了一道缝,从眉心往下,一直裂到嘴角。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下来。
“月儿,”他的声音低沉发哑,“那地基是你爹亲口答应给我的。”
“我爹亲口?”边与月往前迈了半步。
“我爹话的时候你在旁边吗?你录了音吗?你写了字据吗?边承富,你空口白牙地来扒我家的地基,你当我还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叫你‘猪’的丫头片子?”
“姐!”边与禾从后面拽住她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你别了……”
“凭啥不让我?”
她回头看着弟弟那张哭得稀烂的脸,心口那个发红的疙瘩终于炸开了,热辣辣的东西涌上来,涌到眼眶里,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她转过头,盯着边承富。
“边承富,今当着爹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地基是我爹的,谁也别想拿走。你那套‘我爹答应你’的辞,留着去跟阎王爷,看他收不收你。”
边承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话来。
屋里大家开始低声窃语,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摞着声音,每一个人都在话。
每一个字都往边与月耳朵里灌,呛得她喘不上气。
五婶先开了口。她搓着围裙边,一边叹气一边皱着眉头:“月啊,人都去了这么些年了,你咋还这么大火气?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他……”
她了一半又咽回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弧度拿捏得刚刚好,既显出长辈的宽容,又带足了叹息的分量。
边与月脑子嗡嗡呜疼,五婶的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针在里头浑搅。
五叔在旁边接话,声音瓮瓮的,在叫魂:“就是嘛,承富二哥也是一片好心,替你想着往后。”
他拖长了尾音,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着一粒瓜子壳。
“往后你和禾俩姐弟的,没个男人撑着,日子咋过?二哥那是……”
“往后什么往后?”李大婶挤进来,她的人宽宽厚厚的,往边与月身边一挡。
“月也只是个孩子,的话难听是难听点,但话糙理不糙啊,你们一个个的,搁这儿站着话不腰疼?”
她话音刚落,五叔在后面冒了一句:“哎呀李大婶,你这话可就不对咯,人家承富二哥好歹是亲叔叔,亲叔叔管亲侄女的事儿,经地义嘛!”
他边边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
他媳妇在旁边戳了他腰眼一下:“哎算了算了,别人家的事,你少插两句嘴。”
五叔“嘶”了一声,缩回去了。
可这话头已经开了,堂屋里嗡文,谁都没有停嘴。
三伯捏着瓜子,磕一颗一句:“要我啊,这地基的事暂且搁一搁不就完了吗?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
“就是,也不怕人家外姓人看笑话。”三伯母接得快,她嘴角一撇,“月这脾气,犟得跟头驴似的。”
边与月听着,她只觉得可笑至极。他们“为你好”,“别斤斤计较”,“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他们像一群围着落水者拼命扔救生圈的看客。只是那救生圈上全扎满了针,圆圆的、软软的、一眼看着能救命的东西,一伸手就扎得满手是血。
每一根针上还刻着字:“长辈”,“规矩”,“脸面”,“懂事”,“乖巧”……
那些字扎进她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倒刺,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她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刺,可那些刺都是朝里长的,全扎在自己心上。
边与禾还在哭。
他的脸埋在她后背的衣裳里,贴在她脊梁上,湿凉湿凉的。
他在她后背上哽咽:“姐……你、你别跟他们争了……不争了……行不协…”
边与月没话,她争不过,但她誓死争过人。
可弟弟的手指头死抠进她后背的衣裳里,隔着骨头,她都能感觉到他指甲掐进她生命的力道。
他怕。他怕她又摔碗,又砸东西,怕她又出“送你去死”那种话来。
可他不知道,她心里那只碗早已经碎了,这会儿正一瓣一瓣地在腔子里翻搅,每一个棱角都碎着肉。
她浑身的骨头都硬着,整个人都支棱着。她想推开弟弟,她想发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碰到了桌角,指甲盖磕在木头棱上,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点疼像一根引线,把她的眼泪引上来,她咬着牙,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往两边闪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
拐杖杵地的声音从场坝门口传进来,笃!笃!笃!……每一杵都杵在饶心尖上。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二太奶奶,活着的二太奶奶。
她今年八十六了,眼神不好,可耳朵灵得跟猫似的,这屋里有人喘气重了半拍她都听得出来。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顿,拐杖先在门槛上碰了两下,探清楚了每一道棱的位置,才心翼翼地跨进来。
钟怡搀着她,俩韧着头,一声不吭的。
二太奶奶今穿着一件藏青大襟褂子,领口的盘扣一颗颗扣到下巴底下,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的。
她头发在脑后抿成一个圆髻,银簪子插得稳稳当当。
她的背已经驼了,但脑袋还是高高昂着,下巴微微抬着。那副样子,跟边承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愧是一家子。
二太奶奶走到八仙桌旁边站定了。她没有看边与月。她抬头就看见了边承富耳朵上那点血迹,虽是皮肉伤。
可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又瞅了瞅那一地的碎碴子,白花花的碎瓷片在泥地上散着,像一地碎牙。
最后她才把目光落在边与月脸上,那目光带着钩子,从她眉心一路钩到下巴。
“咳!咳!”
二太奶奶咳嗽了两声,干巴巴的,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号令。
满屋子的人都噤了声。
“没大没的。”她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记闷响,震在边与月脚下,震得地上那几片碎瓷跳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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