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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与月抬起头,香灰弯成灰红色的一截,在供桌上投下短而钝的影。
那影子蜷在漆面上,像极了边水生她父亲最后那些日子。他也是这样弯着腰坐在门槛上,脊梁一节一节地塌下去,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弯腰都蜷进那一口最后的呼吸里。
她伸手,把父亲灵前那炷歪聊香扶正。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屋顶的梁下打了个弯,散了。
她盯着父亲的遗照,胸口的钝痛磨过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薄,越来越利,像一张纸的边缘,割着人肉。
“心意不是钝刀子,”她低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往人心口上戳。”
没人接话。
“否则,活的我都给他戳死了。”她撂下这一句,目光从父亲的遗像上移开,扫过屋子挤进来乌压压的人头。
钟怡的手帕又重新攥紧了,她嘴角一撇,声音又尖又高:“月你今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指桑骂槐的,什么门在那边牌位在这边,你让我们这张脸往哪儿搁?你让你二叔如何……”
她的话头被边承富抬眼的那一下掐断了。
边承富看着她,看得很薄,像一片剔骨的刀,削过去,把她嘴角那点未落的话音削得干干净净。
她的叹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在胸腔里憋成一个发红的疙瘩。
那疙瘩一寸一寸地长,顶住肋骨,顶住心口,顶住她所有想的话,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哼的呜咽。
边承富把目光移到边与月脸上。那一眼更轻,是一根针,挑开一层皮,里面的东西若隐若现。
是隐忍?是劝诫?还是别的恶寒?
边与月眉梢一挑,她看清了,她只是没有证据而已。她恨道高不可攀,她恨他报应比高。
这世道怎么就不劈一道雷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他头顶上呢?
“月,”边承富把孝帕扶正了,眼睛眯了眯,“我哥要是还在……”
他的“还在”明知道人会疼,还非要往人骨头缝里戳,戳完了还要问一句“疼不疼”。
“我哥最不愿意看见的……”他停顿了一下,眼光从边与月脸上慢慢扫过去,扫到她发抖的手指上,又往下落了一寸,落在她攥紧的拳头骨节上。
“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你红着脸,跟自家人算账。”
他的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话却带着毒。那毒液从舌尖浸出来,裹着笑,裹着长辈的腔调,裹着一层叫做“为你好”的糖衣。
“我哥这个人,他一辈子不计较,一辈子和和气气的。”
他往后仰了仰脖子,低声上气地给她:“你像他一点,不好吗?”
边与月嗤笑,她盯着边承富,他要脸又没皮。
他终于成了蛇。戴上了眼镜,当上了王,还想套一层环。
“月儿,”边承富声音轻得,像供桌上那缕将断未断、断了又续上的烟,飘忽忽的,抓不住,却呛得人满眼是泪,“你爹他,他走之前,跟我……”
“我爹什么?”边与禾猛地抬起头,两只肿眼紧紧盯着边承富,眼眶四周的皮绷得薄而亮,再哭下去就要破了。
“我爹跟你什么了?”边与禾情绪突然炸响。
边承富没看他。他的眼睛始终黏在边与月脸上,那条蛇褪完了皮,把一张崭新的脸亮出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怜悯,一种慈悲。却比刀子还狠。
“他,”边承富的嘴唇动了动,嘴角那点笑终于漾开了,他盯着边与月,“他你性子烈,让我多照看着点。”
“闭嘴!”边与月猛地转身,她膝盖撞翻了矮凳,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抄起手边最近的东西就砸过去。
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碗里的水泼出来,碗沿擦着边承富的右耳飞过去,带着一阵风。
边承富利索偏头,那碗“啪”地碎在土墙上,碎片溅了一地,白的、灰的、青的,像一捧碎掉的骨头。
“送——你——去——死!”
边与月的嗓子吼劈了,字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供桌上的烛火晃了三晃。
她的眼里是千万亿颗碎掉的白。碗碎了,她也碎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维持着掷出去的姿势,指尖在抖,整条胳膊在抖。
满屋子的人静了。
“姐!”
边与禾突然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他两条胳膊箍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
他满脸是泪,鼻涕拖到下巴上,一抹一绺的,糊了满脸。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血丝,带着所有的委屈和惶恐:“姐……你别……姐你坐下……”
边与月被他拽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上了供桌的边沿,桌面上边水生的遗像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的脑袋埋在她胸口,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心往下淌,一块儿淌下来的还有鼻涕,黏糊糊的。
他整个人压得她喘不过来。他的肩膀又在抖,一耸一耸的,骨头又瘦,硌得她胸口生疼。
她垂着手站着,没有力气,没有回抱他。
“姐,咱不跟他吵……”边与禾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要吸一口凉气,“爹看着呢……”
边与月闻言,猛地抬头,她正对上照片里边水生的眼睛。
“看着呢。”她低声着,“他当然看着呢。他看着他的好弟弟,是怎么把他当刀使的。”
边承富慢慢直起身。他耳侧那块被碗沿擦过的地方红了一道,没破皮,只浮了一层薄红。他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放下来,捻了捻指腹,像在捻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你这一砸,砸的是我这张脸,还是你爹的体面?”
“你还有脸提我爹?”边与月挣开弟弟的手,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提我爹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一丁点儿发虚?嗯?边承富,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是个人吗?”
她猛地眯紧眼:“不对,你没有良心,你摸不到。你的良心早八百年就被狗啃了,啃完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你有什么脸出现在我爹灵堂前!”
钟怡“哎哟”一声:“边与月你这孩子怎么话呢?这是你二叔!你爹的亲弟弟!”
“亲弟弟?”
边与月冷笑,她嘴角往上扯,那笑容到了半道就拐了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苦又涩,像吞了一把碎瓷片往下咽,每一片都刮着食管。
“亲弟弟一有钱就霸占我爹那块地基?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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