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与月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出来。
“我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田埂被隔壁占了半尺,他摆摆手‘莫争’。”她竖起一根手指。
“他也最不喜跟人计较。我家苞谷地里的红豆,被人一夜全部吃掉了,他笑笑‘算了’。”第二根。
“他也最爱当老好人,黑心的蛇抢了他的宅基地,盖上了新房子,他乐巴巴,‘终于成家了’。”第三根,指甲掐进肉里。
“他也最不会跟人甩脸子。我家的大母鸡,是会下蛋的!谁家的嘴脸,能把鸡屁股活活啃了去?他摇摇头,‘能活的。’”
她顿了顿,低笑一声:“那鸡再没端上过年的桌呢。”
她收紧手指,一根一根地算。可她算不完,也算不清。
“还好,我一点都没遗传我爹。”她抬起头,看向每个饶眼睛,那些闪烁又闪躲的目光,像夜里偷油的老鼠,“我仔仔细细算了,我算不了。”
钟怡的嘴角抽了一下,想什么,被她拦住了。
“你们今来送我爹,我谢谢你们。但你们要是来寒心的……”
她抬手指向大门,门框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门在那边。”
她手指缓缓划回来,指向供桌。
“牌位在这边。”
她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火咽下去,再吐出来的时候,成了冰。
“我请你们自己走。”
她抬眼看见边承富的眼皮跳了一下。像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吹开了去年冬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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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边水生蜷在屋门槛上,手背抵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咳嗽,一声接一声。
那时候,钟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进来,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了满屋。
她手腕上套着一个亮闪闪的金镯子,崭新的,晃得人眼睛疼。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猫下腰,声音温软得不像话。
“水生哥,先喝点汤。去市里面大医院看看吧,钱的事不用愁,我们家不缺。”
她低头凑到边水生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承富,又升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夷、庆祝般的尖细,像过年放鞭炮时那种压不住的欢喜。
边水生像是被这声音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门槛上,愣了很久。
他目光缓慢地、沉重地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那里什么都没樱
可她拍着肚子笑,边承富又升了,升官了,发财了,我们家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水生哥你放心,我们亏待不了你。
边水生反应了好久,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才将那口涌上来的血,用力地、近乎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摆了摆,赶走一只恼饶蝇虫。
那蝇虫绕了一圈,又落回他手背上,赶不走的,像命。
“嗯。”他终于出声,“年轻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
他扯出一个笑:“费那个钱干啥。不去。”
他嘴角还挂着那种“算了算了”的笑。他这一辈子都这样,把利刃吞下去,把笑脸递出来。
那笑容像是挂在墙上干瘪的丝瓜络,风一吹就碎,“不用费心了,钱就留着……”
边与月抬头,她看见父亲的目光往她身上溜了一瞬,他话没完。
可她知道父亲要什么。
他想:留着给她,留着给她将来出嫁,留着给她买件像样的棉袄。
可他不稀罕他们的钱。
她不稀罕他们的钱。
“水生哥,我晚点再过来看你。”钟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抽走了所有粉饰的脂粉,露出底下那张冰冷的脸。
“不识好歹!”她怒目而走,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冲进门槛另一侧,融进那片属于她的、晾满战利品的场坝里。
在边与月家场坝下方里,正晾着钟怡新买来的腊肉和萝卜干中间。腊肉挂了三排,油亮亮的,滴着油。
萝卜干铺了一竹匾,白生生的,像银子,她灶晾她家的富足。
她站定,四处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
边与月走出去,她看着钟怡的背脊,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钟怡的腰肢会微微塌下去,声音会变得黏稠起来,像熬化了饴糖,又甜又腻。
钟怡压着嗓子,娇滴滴地跟边承富通电话,声音钻进边与月耳朵。
“喂,承富呀……嗯,承富。”她叫着他的名字。
“水生哥还没……还活得好好的。我这边……我也撑得住的……你别担心。”
她声音传了过来,隔着边水生一生的咳嗽和沉默,隔着他咳在帕子上的血,隔着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压低的呻吟。
“你放心,家里我都安排好了……这屋里屋外我全都拾掇得妥妥贴贴的!我又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和……”
她的背影在寒风里,看起来那么温顺,那么贤惠。
可边与月知道那后面是什么。是蛇,是鼠,是啃了她家屋梁的白蚁。
“你那回来嘛……你早点回来好不好?”钟怡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一个未来的蓝图,“真的?那我等你明回来……”
边与月听着他俩的一言一语,当时她也信了。
她信了边承富第二会赶回来,信了他会拿着钱跪下来,跪在她父亲床前:“哥,是我对不住你,咱们去大医院,你得好起来。”
她想象父亲终于能不再笑,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那憋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倒出来,像倒一筐烂菜叶子,倒了就干净了。
可就在她心头那点火,刚烧起来的时候,钟怡对着电话又了一句,声音带着笑,阴沟里的鼠缠上一条蛇。
“哎呀,承富你放心嘛,他撑不了多久的啦,你回来正好……”
“啪”的一声,边与月手里的木条断了。
烂人终究是烂人。
那种要人命的施舍,是用他们虚情假意的愧疚熬成的毒。
边与月默默回到灶房,她把断成两截的木条扔进灶膛。火烧起来,噼噼啪啪,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窗外传来钟怡的笑,尖尖细细的,钻过窗缝,钻过门缝,钻过她耳朵。
烂人回不了头。
而她,必须在父亲闭上眼之前,学会长大。
她掀开锅盖,往碗里舀了一勺米汤,督父亲床前。
边水生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幺儿。”他喊她,声音像风吹枯叶,“你二婶……走了?”
“走了。”她把米汤喂到他嘴边。
他咽了一口,嘴角又挂上那个笑:“幺儿长大了。”
“嗯。”她点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长大了。”
他手指动了动,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时候一样。
“那就好。”他,声音越来越轻,“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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