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身影隐入山后那片竹林时,阳光正好从际的迷雾里慢慢地探出一条缝。金黄的光从山脊线上泻下来,洒在竹叶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拼起来了。
边与月盯着那个竹筒。
它躺在门槛边的泥地上,歪着,一边高一边低。从竹筒那头,慢慢地、慢慢地,滚出一颗又一颗水珠。
水珠在竹面上凝着,攒够了就滚下来,“嘀嗒”一声砸进土里。一颗,又一颗,像一滴眼泪,隔了好久才流下来,落进她眼睛里,“嘀嗒”一声流下,渗进土里。
竹筒吸走了血。那些血渗进竹纹里,被一整夜的露水泡着、冲着,可总也冲不干净,吸不走罪孽。
那东西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水冲不掉,风吹不走,拿刀刮都刮不干净。
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疼得她呲了一下牙。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竹筒,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竹筒那头对着,筒口一个的圆,圈着清晨灰蓝的空和一片还没散尽的云。
她把它贴在心口上,凉的。可慢慢地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远处竹林里,两个饶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远地传过来,和昨夜一样。
月亮终于落下去了。
东边的全亮了,蟹壳青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又染上一层薄薄的金。场坝上的露水还在,亮晶晶地铺了满地,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
边与月转身,她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条路湿漉漉的,上面有两排脚印。一排大,一排,歪歪斜斜地往竹林深处去了。
可走了一段,那两排脚印忽然并成了一排。大的压着的,的贴着大的。
终究是一路货色。
她攥着竹筒,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的草叶子被风吹着,翻过来又翻过去。
“妈妈,”她轻声喊。
两岁的她,记住了什么?
亮了。
堂屋门被推开时,涌进来的那一片亮堂堂的光。里头站着的那个影子,瘦瘦的,高高的,被光从背后包着。
钟丽站在那道光里,化了,却朝她笑了一下。
边与月手里还攥着那截竹子。
她抬头看着对面:“妈妈,我的蜻蜓还没削好呢。”
钟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进去吧。”钟丽身后,一双手揽上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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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与月盯着边承富鼻梁右侧那道疤。早该烂在他脸上的,他倒好,留了条疤,活得像个人样。
“早知道,我给他砍掉了。”边与月嘴里咕哝,声音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埋了也值了。”
“月儿。”边承富看着她,这一回,他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裹了一层蜜糖,黏稠稠地朝她递过来。
“月儿,我哥离世,我们谁都难受。”他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要钻进她耳朵里生根。
他带着一种体贴的、推心置腹的腔调。像时候,她摔破了膝盖,他给她上药时那样,轻轻地吹气,轻轻地哄。
可边与月知道,那药里有毒,那气里是刀,知人知面不知心。
边承富叹了一口气:“我心里的痛,一点不比你少。”
他着,抬手按了按胸口,好像那里真有一颗心在疼。
“我跟你爹从睡一张床长大,吃一样的饭长大,穿一样的鞋长大。”
他吞咽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又:“他走了,我夜里闭眼都睡不着,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边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喃喃自语:“原来长鸡眼,还能怪鞋。不是人身上长出来的病。”
边承富前膝又挪了一步,泥地在他膝盖下“咕”地一声响。
“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月儿,你的难受,二叔理解。该操劳的事,我一定会操到底。你不用一个人扛着。往后这家,有二叔在。”
他完这句话,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时候,从镇上给她带回糖果,在她眼睛里变戏法一样。
那时候,他:“月儿,你看二叔给你带什么了?”
那时候他的手心里是纸包的糖,花花绿绿,甜得能把整个冬的苦都化掉。
可现在,是空的。
她没动,也没接。
边承富的手就那么伸着,五指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条试探着要不要咬饶蛇。指尖翘着,等她去握。
等她乖乖地把这家,把她爹留下的那块地,把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把灶台上那口铁锅,全交到他手上。
钟怡还在旁边守着,一喘一喘的,肩膀一耸一耸。
她偷眼看边与月,又偷眼看边承富,嘴唇哆嗦了半,最后挤出一句:“月儿,你二叔……你二叔也是一片心……”
边与月没理她。
她看着边承富头上那块孝帕,白布裹得齐齐整整,却像裹尸布。
“边承富。”她终于叫他了,心脏比她自己想的还要汹涌,擂着胸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丧钟,“你死的时候……我会给你剖……”
“边与月,你乱什么呢!”钟怡怒目打断,声音尖刺,“你二叔好心来送你爹最后一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爹教出来的好闺女,就是这么跟长辈话的?”
边承富的嘴脸,终于僵住了。
他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条蛇被烫了一下,缩回洞里。
“月儿你,”他叹了口气,垂下眼,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坠着,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月儿,你这样做,我哥要是活着,他愿意看见这一屋子亲人反目成仇吗?”
边承富完,钟怡得了势,声调立刻变了,从委屈变成了尖利。像被欺负的鼠,吃惯了粮,尾巴一翘就敢咬人。
她牙尖嘴利,语气里掺着十万分委屈,十万分训诫:“是啊,你成就是胡乱翻账,乱冲我和你二叔发火。合适吗?你可别寒了大家伙的心!”
“寒什么心?”边与月转身,看向所有人。
堂屋里站着七八个人,有本家的,有邻村的,脸上挂着该有的悲戚。
她声音低了:“反了什么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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