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坝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钟怡压抑的啜泣,断在喉咙里,一声,又一声。
那声音细得像线,却韧得像丝,怎么扯都扯不断。露水重了,李子树叶子尖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地上噗噗的。
边与月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膝盖以下全麻了,像两根木头杵在地上,感觉不到脚趾头在哪儿。
边承富终于走了。
他走到大李子树下。然后坐在大李子树下抽烟,橘红色的火苗在他脸上一闪,照出那些紫黑印子的轮廓,又灭了。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只萤火虫钉在黑暗里不肯走。
边与月强撑着眼皮。风裹着露水打在脸上,又凉又潮,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谁也没碰谁。
场坝上三个人,三个影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蜷着。隔了老远,各自在各自的黑暗里头泡着。
她想,亮之后,村里人会看见什么呢?
看见一个坐在大李子树下歪着头的男人,脸上爬满了紫黑印子,烟头烫到手指也不撒手。
看见一个蹲在地上闭着眼的女孩,手里攥着一只竹筒,掌心磨破了皮,血和竹粉混在一起凝成了痂。
看见一个贴着墙泪干聊女人,泪痕一条一条的,脸颊两边各两道红印子,底下的肉被泪水泡得发红发肿。
至于井里头还有什么。
柴刀?竹蜻蜓?竹筒?一只鞋?还是血。
那得问月亮了。
月亮在上挂了一整夜,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什么都不,就那么白晃晃地挂着,像个闭不上的眼睛。
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边承富终于有了动静。
那一抹青从东边山脊线上慢慢拱上来,把夜的边缘一点点染淡了。露珠映着那点青光,亮晶晶的,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边承富动了动僵直的脊背,关节发出“咔哒”声,从尾椎骨一路响到颈椎,一串一串的,像过年放的响炮。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试了两回才站稳。
他把竹筒随手丢在门槛上,“咚”的一声闷响,竹筒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掌风扑簌簌的,可那灰根本没拍掉多少,越拍越脏。灰白色的土尘混着干聊血痂,泼他整条裤腿都花了。
边与月醒了,她被冻醒了。她浑身骨头缝里都灌着风,凉丝丝地往外冒。她抬起头,看见边承富站在钟怡面前。
他朝钟怡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里还嵌着一生的血。黑的,红的,干透聊,刚刚结痂的,一层压一层,拔不出来。
“走了,回家。”边承富 。他声音突然温柔得像个正常人。
那温柔来得太突然,像一块冰突然化了,水漫出来,把什么都淹了。
他的嘴角那道口子还翻着,可他“回家”的时候,那口子忽然更可怕了。
钟怡愣了又愣。
她仰着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出来。
她没看他的手,她看的是他的脸。那张脸从没像此刻这样,带着一种大发慈悲的、近乎怜悯的温柔看她。
晨光里,那些紫黑印子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像一朵被踩碎了又慢慢合拢的花。
她颤巍巍地把手递过去。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出来,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指。
然后抬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眼皮肿得像两枚桃子,眼白上爬满了红丝。
她爱着边承富的脸。这脸从没像此刻这样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
“回家?”钟怡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嘴唇上裂了好几条口子,血都凝成痂了,一开口,那些痂又裂开,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别哭了,擦干净了就好。”边承富抬手捻上她的眼。
他拇指从她眼角划过去,把一颗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子碾碎了,抹在她颧骨上,湿湿的一道。
她缓缓地、缓缓地把左脸放进边承富的掌心。
他猛地收紧手指,骨节绷紧了,指尖陷进她脸颊的肉里,掐出五个印子。
他没移。
她没动。
边承富就那么掐着,拇指还按在她颧骨上,压得那层薄皮底下的骨头都凸了出来。
他把手收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可他忘了,他手心里全是血痂,蹭在她脸上,又留了好几道新的黑红印子。
“回家?”边承富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质问自己。
那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上就破了,只剩下一圈波纹。
钟怡吸了吸鼻子,缓缓地点零头。
边承富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柔柔地勾住她的手腕。那动作从外面看像搀扶,温柔得很。然后他拇指一掐,嵌进她的腕间,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钟怡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喊疼。
边承富也全当浑然不觉,就那么掐着,骨头抵着骨头,脏血压着脏血。却也奇异地,把钟怡从那种瘫软的状态里“拔”了出来。
她整个人像被一根线从头顶拎起来了,脊背慢慢直了,膝盖不抖了,脚掌落回地面。
边与月眯眼看着,边承富几乎是半拉半抱地把钟怡弄起来。
钟怡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泼了一瓢热水。可她是冻不醒的人,越冷越缩,越缩越冷。
只有边承富这粗暴的热乎气,才能把她从壳里剜出来。
可惜把日子从头擦一遍,她还要陪着他癫。
钟怡嫁过来那年还,所有人都边承富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
可没他不打人。没他的脸会变成一张地图,紫的黑的红的一道一道,像谁拿手指蘸了脏水在上面乱抹。
边承富掐着她手腕往场坝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些,可还是有点跛。左边那条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就顿一下,像是膝盖里卡着什么。
边承富终于走了。他不再看边与月,转身就走。
钟怡细碎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跟了上去,一步一步,追着他的脚印走。
她踩着他踩过的泥,跨过他跨过的田埂,一步一步,贴着他的背影往竹林深处走去。
边与月目光沉沉地盯住那两人,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狼狈为奸。
奸夫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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