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富。”
钟怡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求助,也是哀求。
那两个字从她嗓子眼里挣扎着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喘,带着一股子快要断气前的慌乱。
“你告诉我……那不是……那不是……”
“你,怎么了?”他边承富又了一遍。他目光越过边与月,落在钟怡身上,灰蒙蒙的,看不出情绪,“怎么又不清了?”
“不是什么?”他侧身,把脸凑近她。
他脸上那些紫黑的印子被月光一照,凹凸不平的,像一块被人踩过的烂泥地。那道从颧骨到鼻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细密密的,暗红的。
“你今晚……”他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头上还沾着干聊血痂,掐上去的时候,钟怡的脸颊肉陷下去两个血印子。
钟怡终于崩溃了。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边承富的手指上,一颗接一颗,热乎乎的。
边承富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身体缩回半步,把手背到身后去。
“脏。”他。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清冷冷的。
他也知道脏,却不知道自己。
他的手上脸上全是血,褂子前襟洇着大片暗红的印子,可他跟钟怡“脏”。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个笑话。
钟怡踉跄着后退一步,踩到了什么。
“哐当!”是那把柴刀。
她的鞋跟踢在刀身上,刀刃翻了个身,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啷当!”又落下去,转了半圈,刀尖直直地对着场坝口。
“啊唔!”钟怡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冲出口的半道被她自己捂住了。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还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浮着。
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她也知道,她遇见了疯子。可她喜欢沉溺,溺在水里。
边与月眯眼看着他俩,她嘴角含着笑,阴沟里的老鼠更喜欢,脏水。
钟怡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边承富是什么人,可她看上了那箱嫁妆能换来的好日子。
她每打开那红漆箱子数了一遍又一遍,银镯子、铜锁、绸缎被面,一件一件摸过去,像数佛珠。
“你,又,怎么了?”边承富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这回连笑都不给了。
那声音不带火气,也不带关切,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里吹上来的风,瘆人。
边与月低头继续搓竹筒。她掌心里的汗和竹粉混在一起,又黏又滑。竹筒表面被她搓了一整夜,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可她手心磨破了,粉红的嫩肉露在外面,一搓就疼。
夜深了。
她冷得发抖。露水打湿了她的后背,褂子贴在皮肤上,冰凉的,黏腻的,可她还在搓。
边承富低低地笑,起身凑近她耳畔。那笑不像个人,更像是某种动物在吐纳间嘶嘶作响。
嘶——嘶——嘶——舌头在嘴唇上扫了一圈,又缩回去。
钟怡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滑落在墙底,她双腿并着,两只手还捂在嘴上。
可她那双瞪得圆滚滚的眼睛里,正映着边承富瞳仁里竖成一条线的幽光,像极了月下捕食前的蛇,“簌”地一转身,叼住了一嘴毛。
一看,是只鼠。
边承富低头凑近钟怡耳边,牙齿轻轻咬住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扯了扯。钟怡整个人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
“你……你不是……她……”她从指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嘴里的糖含化了又吐出来,“你……你到底把他……”
她瞪着边承富。
她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了,变出一点认命。她嘴唇翕动着,把那句没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边承富歪了歪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蛇在脱皮之前松了松骨架。
三秒后,钟怡咬着牙点了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她的下巴往下一顿,又顿住,眼泪跟着那颗头的动作甩出去两滴,溅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眼泪淌下来也不擦,就那么无声地、断断续续地抽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口一起一伏,可她始终捂紧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边与月抬头看着钟怡,她的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不清的人间事。像一碗搅浑聊水,沉渣泛起,什么颜色都樱
可她眼里冒出来的狠,又掺进爱里,消散了。
钟怡盯着边承富后脑勺的那一眼,边与月看见了,那狠劲像一把磨快聊刀,在眼眶里闪了一下。
钟怡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她嫁过来三年,挨了多少回?
边与月不知道。
可去年冬她看见边承富拿烧火棍打钟怡,打在她背上,闷闷的“咚”一声,她却不躲,也没喊。
她是同意了。那一下点头,她也是把什么都认了。
边承富满意地重新挪过柴刀,又放躺在他脚边,这次刀刃朝着月亮。月光落到刃口上,一半照着他,一半照着她。
他轻声:“月儿,别搓了。”
边与月停下手。竹筒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那道暗痕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湿意。麻绳结头散了半圈,她拿手指头重新绕了绕,紧了紧。
“干净了。”她。
边承富又笑了。
这次的笑很轻,像竹叶落地,沙的一声就没了。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滴什么东西?
是血,还是露水?抹在边与月眉心。
凉凉的,湿湿的,沿着鼻梁往下淌了一段,停住了。
她知道,他入魔了。不是一两的事了。
边承富坐在门槛上磨了一整夜的刀,削了一整夜的竹蜻蜓,脸上流了一整夜的血。
他眼睛里那根竖起来的线一直没收回去,就那么窄窄地、冷冷地竖着,看着场坝上的一牵
边与月抬头看。
月光被云层吞了又吐,场坝上湿漉漉的,露水把土泡得发软。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浅浅的,边缘渗着水光。
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甘堕落?自甘入魔?
人是不是生下来,就很不一样?
她惊惧。她蹲在场坝中央,搓了一整夜的竹筒,看了一整夜的蛇。
“干净了。”边承富。
他拿起竹筒对着她,对准月光,从竹筒那头看过来。竹筒中间的孔洞的,圆圆的,他那只眼睛从孔洞里望出来,又黑又深。
像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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