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与月盯着钟怡,继续:“我看见那件衫子的前襟口上,有一道口子,拿线缝过了。兰花一角缝得很粗,线头都没藏好,就那么露在外面,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她低头搓着竹筒,竹屑窸窸窣窣地掉在裤腿上。
“我记得那二叔去镇上喝酒,回来的时候襟口是好好的。他进门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那朵兰花干干净净的。”
“你……”钟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二婶,你别急。我又去井里看了看。”
钟怡捂住嘴,整个人开始抖。后背贴着墙,一寸一寸往下滑,像是有一只手在拽着她往下沉。她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怎么也站不住。
“井里头,”边与月,“浮着一只鞋。”
“喵!”远处山路上有野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婴儿哭。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幽幽的,凉凉的。
钟怡猛地一颤,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喊疼,就那么瞪着,眼白越来越多,眼珠子缩成两个黑点。
“鞋是右脚的。黑布面,千层底。鞋头那里磨得有点偏,他走路总爱往外撇,你跟我抱怨过的。”
“你‘那死鬼走路总爱撇着脚,鞋底一月磨偏一回’,是你的吧?”
她把竹筒举起来,对着月亮慢慢转了一圈,十字骨架的影子投在脸上,横一道竖一道。
“二婶,你……一个人鞋掉进了井里,衫子却晾在井台上,那人去哪儿了呢?”
钟怡的牙开始打颤,上下磕碰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咯噔咯噔咯噔。
边与月瞥了一眼,她接着:“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场坝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门槛边上。”
她扭头看着身旁的边承富。
“他就在门槛上坐着,头歪着,脸上那些印子紫里透黑的,肿得老高。左眼眶乌了一圈,右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额啊!”钟怡终于发出声音来,很短,很轻,像一只老鼠被踩断了脖子,吱了半声就没了。
边与月又看着钟怡:“我就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你……看他做什么……”钟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话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
“我在找。”她。
“找什么……”钟怡问。她后背已经滑到墙根了,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捂着嘴,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
“找他……鞋上有没有泥。”边与月盯着她的鞋底。
那双黑布鞋的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湿泥,厚厚的,黏黏的,踩高跷似的翘在脚后跟上,泥里头还混着几片碎草叶。
钟怡的身子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凝固在墙根底下,只有眼珠子还在动,先看看边与月,又看看边承富,再看看地上的柴刀。
“后来我发现,”边与月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竹筒。她拇指压着竹节那道棱,来回碾,来回碾,竹粉扑簌簌地往下掉,“他的鞋是干的,干干净净的。有人给他换了一双。”
着,她扭头看了边承富一眼。
他还坐在门槛上,头歪着,嘴角那抹笑慢慢收回去,只剩下一条直的线。
边与月嗤笑:“可那双鞋……竟然正常了。我认得他的鞋码,二婶,你不记得了?”
钟怡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吞了一口唾沫又噎住了。
她抬头,声音放低了:“去年他脚上长了个鸡眼,是我陪他去镇上找大夫看的。”
“那大夫是个跛脚的老头,戴着铜框眼镜,拿刀给他剜鸡眼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大夫,你这鸡眼长在脚趾缝里,穿鞋磨的,以后买鞋得大一号。”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给自己听:“原来鸡眼,不是鸡身上长出来的病。”
钟怡抖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变得更丑陋了。
不抖的时候她好歹还是个端正的女人,眉眼清秀,鬓角服帖,可一抖起来,她整张脸都垮了。嘴角往下撇,眼尾往下耷拉,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地颤着,像一块揉皱了又摊开的烂布。
今夜黑风大,她是格外的难看。
风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摔下去,蓬蓬地糊了半张脸,露出底下一道道被泪水泡出来的红印子。
她的眼窝深陷下去,里头那两粒眼珠子定定地望着边与月,是两块埋在灰里的炭,怎么烧也烧不着。
“所以……”边与月没抬头。竹筒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那十字骨架在月光底下一歪,麻绳结头松了半圈,晃了晃。
她把竹筒放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竹屑:“他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光着脚。”
钟怡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她脊背紧抵着墙面。那面墙是土夯的,经年的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她的肩胛骨正好卡进两条沟中间,想退都没地方退。
边与月继续着:“他换上那双正常的鞋的时候,脚肯定是……歪的。”
她猫下腰,膝盖蹲久了发酸,弯下去的时候咔吧响了一声,跟边承富方才蹲下来时一模一样,
她看见柴刀靠在门边,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灰的、褐的、暗红的。
她伸手。
“别碰!”钟怡突然喊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刺得她耳膜呜一响。
钟怡抖着唇,目光在她和边承富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左边是猫,右边是夹子,她哪边都逃不掉。
然后她目光又落在边承富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求,又像是恨,再混着爱,搅得她的眼珠子都红了。
钟怡盯着那把柴刀,刀身上暗红的渍痕,在月光下越来越深,像是刚浸过血,还没干透。
“承富……钟……她……”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噔咯噔咯噔,每个字都咬得零碎,像嚼着一嘴碎玻璃,“别让她……你别让她碰……那是……”
“你,怎么了?”边承富低着头。
他发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他话的方式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嘴张开了,可声音像是从别处来的。从肚脐眼底下,从脚底板底下,从更深更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就像是一个人活在深海底,一个人在水底冒泡,水压把他的骨头都压碎了,可他还在那儿漂着。可他还要拼命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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