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与月又跑出去。
这回竹蜻蜓飘过了苞谷地,飘过了山路,一头扎进路边那条水沟里。
她蹲在水沟边盯着它看了很久。水流从它翅膀上漫过去,把它翻了个身。它就那么漂着,歪歪的,晃晃的,顺着水往西边去了。
她想给它摔了。
她想把竹蜻蜓攥在手里高高举起来,照着石头上砸下去,砸得稀碎。可她太了。她的手不够大,握不住那么多恨。
她蹲回场坝,把湿透的竹蜻蜓搁在膝盖上。
“二叔,它飞不到。”
“飞得到。”边承富头也没抬,手里又在削第二根竹筒。
柴刀贴着竹面走,刨出一卷一卷的竹皮,白生生的,落了一地。他削完了,又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三下两下绑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插在竹筒头上。
十字架左边长右边短,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少一块,永远补不齐。
边承富抬头看她一眼:“绑个架子,更稳。”
他递过来时,竹筒还带着他手心的凉。边与月摸到十字骨架上有道凹槽,很深,是用指甲反复抠过的,像他染血的手,永远都不可能流干净。
他递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好了,拿着。”
她没接。她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血色的,模糊的,像隔着血在看一个影子。
“二叔,你走吧。”
边承富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了捻,竹筒在他掌心里晃了晃。
“月儿,拿着。”他又了一遍,把竹筒往她这边又送了两寸。他头也没抬,月光照着他那半张糊了血的脸,又青又白,现在连鬼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可她是人。
“二叔,你手上的血蹭到竹筒上了。”她顿了顿,“脏了。”
边承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竹筒,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不是血。”
边与月低着头:“都一样。”
边承富挑眉:“月儿,把它给我搓光溜了,明早我要用它引水。”
边与月长叹一口气,她站在场坝里搓那只竹筒。
边承富坐在门槛上磨那把柴刀。
“嚯!嚯!”一声接一声,贴着地面爬过来。像毒蛇在舔她的脚踝,凉飕飕。
边与月瞥了一眼,他真的不适合活着,害人,害人,只会戕害人。
她看着他脸上那些印子,紫里透黑,像熟透的茄子从藤上摘下来摔在地上,裂了,流了汁,却烂透了。
她又听见了脚步声。
她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悬到嗓子眼,堵着,喘不上气。从场坝那头,由远及近。
“咚。”
第一脚落下来,她耳朵里呜一响。一坨烂泥踏碎另一坨烂泥,那步子太狠了,像是要把泥巴地跺出一个坑。
“咚。”
第二脚。
她能感觉到土渣子簌簌往下掉。钟怡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她扭着腰走猫步,鞋底子贴着地面滑过去,有时连声儿都没有,像鬼一样飘到人背后才开口话。
“咚。”
第三脚落下去,地上的竹筒晃了一下。
她看见钟怡的影子先过来,长长地、歪歪地,比人先到三步。跺得她耳朵里嗡呜响,很急,很重。
然后钟怡的声音响起来,尖细,能划破这整个夜。
“承富!承富你怎么了?”
她站在场坝口,嘴大大张着:“你的脸……”她喘了一口气,“你的脸怎么……”后面的话,掐住了。
边承富坐在门槛上,头歪着,从颧骨到下巴,他抬眼看了钟怡一眼。
钟怡闭了嘴,她手攥着衣襟,嘴唇哆嗦着。
“你过来。”边承富开口了,“站那么远做什么。”
钟怡没动。
“我让你过来。”
钟怡往前挪了半步。
边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搓了一整夜,竹筒表面光了,可她的手麻了。
她抬起头,终于停了手。竹筒从她掌心滑下去,骨碌碌滚到门槛边,撞上边承富的鞋尖。
钟怡的手开始抖了。她捂住嘴:“你……”
她了一个字,剩下的全咽了回去。
“二婶。”边与月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柴刀,刃口还在闪,一闪,一闪,像在对她眨眼。
“二婶,你坐下。我跟你讲个事。”
钟怡没坐。
“那你站着听也校”边与月就坐在了边承富脚边,背靠着门框。
“昨儿后晌,我从坡上砍柴回来,路过村口后面苞谷地边那口井。”
钟怡的眼珠子定住了。
“井台上晾着一件蓝布衫,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
钟怡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认得那件衫子。”边与月冷笑,“前襟上有朵兰花,是去年你熬了两个夜给他缝的。针脚细细的,花心里那点黄是你拿拆了旧毛线绣的。”
她看着钟怡:“我没认错吧?”
钟怡的喉头动了一下,摇着头,发出“咕”的一声。
边与月笑了:“我就蹲下来多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了啥?”
钟怡不话。夜风在她背后“呜呜”地吹,把她的头发扯起来又放下,扯起来又放下。
她也像鬼。
“井水面上漂着东西。”边与月把竹筒翻了个面,拇指停在那道凹槽的尽头,“一件白的,一件蓝的。蓝的是你缝的那件。白的——”
她顿了一下。
“白的我没敢细看。只看见领口那里有块补丁,方方正正的,针脚比你的粗,像是男人自己缝的。那是我爹。”
钟怡猛地抬头。
边承富盯着她忽然开口:“你今晚过来做什么。”
钟怡张了张嘴:“承富,你让……”
边承富打断她:“我让你来,你就来。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他冷哼:“我要是让你去死呢?”
钟怡“扑通”一声跪下了。她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咬着嘴唇哭。
边与月偏头喊:“二叔。”
边承富没应。
“二叔,你脸上的血,擦擦吧。”
边承富抬手抹了一把脸,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儿,你给我搓的竹筒呢?”
边与月从膝盖上把竹筒拿起来,递过去。
边承富仔细瞅了两眼:“没搓干净。”
“搓不干净了。”她。
边承富盯着她看,他那双眼睛沉沉的,钟怡跪在地上哭得没声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把竹筒递回来:“月儿,你继续搓,搓到亮。”
边与月接过来。
她的拇指摁住竹筒上那道凹槽,她用力搓了一下。
钟怡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她。
“月。”
边与月没理她。
“月,”钟怡又喊了一声,“你爹……你爹那……”
“别了。”边与月打断她,“二婶,我搓竹筒呢,手忙着。”
钟怡闭了嘴。
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