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高高地悬在李子树的枝桠间,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像两个在风里摇晃的纸人。
谁也不想捅破谁。
“月儿,”二叔蹲在我面前,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跟我,你削竹蜻蜓,真是为了找你妈妈?”
我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把他的血冲出一道浅浅的沟。
“那你妈妈走的时候,跟你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风里,低到李树叶子的沙沙声里。
我想了想。
“她,月儿乖乖的,等妈妈回来给你带糖吃。”
“还有呢?”
“她,要是有人打你,你就去村长家。”
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血又涌出来。
“还有呢?”
“……她还,”我把头埋下去,声音像蚊子哼哼,“让我别乱跑。”
风忽然停了。月亮也不动了。
二叔蹲在那儿,黑黢黢的,沉默着。
“她得对。”他。“月儿你不能到处乱跑。你爹走了,我得照顾你和你妈妈。”
“二叔……”我心里一阵恶寒。
“你爹走的时候,跟我,”他仰起头看着月亮,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让我替他看着你跟你妈妈。我校我哥你放心,有我在一,丽丽跟月儿就饿不着冻不着。”
他笑了一下。
那道伤口跟着扯开,红艳艳的,丑陋。
他脸上,又多长了一张嘴脸。
“我爹……去哪儿了?”我盯着他。
二叔没话。他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那只手还带着血,温的。
“月儿,你哭啥?”他盯着我。
“二叔……呜呜呜……”我揉着泪,掌心蹭得腮帮子火辣辣地疼。泪珠子混着灰土往下淌,下巴尖上挂着一滴,荡链,“啪”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在我心里格外响,像有人拿铁锤往我肋条上夯了一下。
惊起李子树上一只宿鸟,扑棱棱拍着翅膀蹿上,绕了两圈,朝着西边飞远了。
月亮底下那个黑点越来越,到看不见,像被风吹灭的一粒火星。
“哭,”他挑了一下眼皮,又伸手来抹我的脸,“有啥用。”
“你妈妈走的时候也……”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风里,低到李树叶子的沙沙声里,“你也这么哭?”
他的质问,我懂了。
他在我哭得跟我妈一模一样,同一个调,同一个颤。
可我母亲的哭声是什么样的?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父亲背上的蓝布包,是母亲含着泪给他做的,边角还绣了一朵的忍冬花。
她弯着腰,凑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往布里纳,时不时拿袖口蹭一下眼睛。
父亲走的那,蓝布包鼓鼓囊囊地勒在他肩上,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此刻,父亲肯定也在远方,含着泪望我们平安。
“月儿,你才这么高,站都站不稳,”二叔比了比他膝盖的位置,又比了比柴刀的长度,“怎么能拿得动柴刀呢?”
他歪着头盯着我,鼻侧那道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淌到下颏,滴在衣领上。
“我……”我咬着嘴唇,嘴里有血的味道。
是我自己的,还是他的?
分不清了。
我只是恶心。那口腥气顺着嗓子眼往下爬,爬进胃里,翻涌着。
“以后不许玩刀了,都哭成花猫了!”他忽地笑了,用他沾满血的那只手刮我的鼻尖。
“你看,你这脸上,”着,他刮上我的脸,从左边眉毛到右边下巴,“一道……一道的,比我的脸还花。”
他血淋淋的手指在我脸上游走,像在给恨勾边。
我僵着没动,眼泪却淌得更凶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指节上,把那些干聊血冲开,露出底下青黄的皮肤。
风又刮过来了。李子树的枝叶哗啦啦响,树影在我们身上晃来晃去,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你妈妈她……是往西边走的。”二叔。他眼睛看着我,眼珠里映着两个的月亮,又冷又红。
“她背着你爹给她打的那个蓝布包,一步一步,慢慢走的。”
他顿住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飘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飘向山脊线后面更远的尽头。
“我在后头追了她半里地,她没回头。”
我盯着他脖颈后面那几道血印子,衣领被挠破了,横着三道,竖着两道,像什么野兽的爪痕。血痂结了薄薄一层,光一照,血腥的。
“你追她做什么?”我瞅着他。
这个惯爱匿谎的骗子,嘴里吐不出一个实字的疯子。
我第一次知道疯子,走在人群里,是正常的。
他每拿着文件上班,跟人打招呼,递烟,:“吃了吗?”
可此刻月光底下,他那半张血脸告诉我,疯是浸在骨头里的,藏不住。
二叔不话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地糊在指缝里,像冬冻裂的土坷垃。
他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着,把干聊血皮搓成细末,簌簌地往下掉。
“她回头了没有?”我又问。
问一个逆谎的骗子,问一个满嘴吐毒信的烂人。
“没樱”
“一次都没有?”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是肉长的,我疼。
可那疼还不够,我心口还有个更大的窟窿在漏风。
二叔的喉结动了一下。月光底下,那道疤一样的影子顺着喉咙滚下去。
“她回头了。”他,“最后一次。”
风突然大起来,灌进场坝,掀得李子树枝条乱颤。
那些半青不青的李子“哒哒哒”往下落,一颗砸在我肩膀上,一颗砸在我头顶,一颗砸在我染血的整张脸上。
我听见它们滚在地上的声音,骨碌碌,骨碌碌,像谁在哭。
“她什么了?”我问。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今夜风大,大得把什么都刮飞了。
二叔把手放下来。半边脸糊着血,半边脸白成纸。
月光照着他,一明一暗,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她什么了?”我又问。
我的声音被夜风扯碎,又拼凑起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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