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前掀了一下。我看着他额角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边沿还翻着，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
“你爹他……”他又停了一次。
我等不及了，攥着刀柄往前凑了半寸：“我爹怎么了？”
二叔抬起眼来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珠子黑沉沉的，像两口井。井底有脏东西在翻涌，可他不肯让它浮上来。
他张了张嘴。
风吹过李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月光像凉水一样泼在院子里，把一切东西的轮廓都勾得发白。
李子树、柴堆、二叔蹲下来的身影。
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干透的柴棍被掰折。
“月儿，你拿刀画啥？”他问。声音低低的。
我扭过头盯他的眼。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脏了，沉了，看不出深浅。
“我要，”我，柴刀在我手里攥得死紧，木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肉，“要削，竹蜻蜓。”
“月儿，黑灯瞎火的，削什么竹蜻蜓。”他伸出手来揉我后脑勺。
“我削一个最大的，最轻的，让它顺着风往西飞。”我仰着脖子。
“要是我妈妈走远了，她看见了竹蜻蜓，就知道我在找她。”我。
二叔的眼睛动了。
“你妈妈晚些时候会回来的。”他。
“你怎么知道？”我拧紧了心。那地方揪着疼，疼得我差点把牙咬碎。
“因为她……”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撮胡茬在月光里泛青，一根一根的，像正在长出来的刺。
“因为我妈妈什么？”我吼起来。声音又尖又细。“你啊！”
他没吭声。手指还搭在我后脑勺上，没动。
“因为我妈妈什么！”我又喊了一遍，这回我拎起炼。刀尖对着他的下巴，月光在刃上走了一道寒光。
“月儿！”二叔伸手来抓柴刀。
他的手指又细又硬，指节上的茧子刮过我的手背。我猛地往怀里一收，刀刃朝他那边甩过去。
“给我！”我冲他吼。“我就要削竹蜻蜓！我要削！”
“月儿，快放开，这刀危险得很！”他的手掌攥住炼把，我的手掌还攥在上面。他的手比我的大，包着我的拳头。
“月儿！月儿你松手！”他往后躲，我往前使劲儿挣。
“我不！我就不！我要找我妈妈！她走的时候马上就回来，这都……这都多久了！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月光底下，亮闪闪的一道弧。刀锋划过空气，带着一声极细极细的啸。
血。
先是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从他右颧骨下面往外渗，像春解冻时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然后是涌。温热的，黏稠的，一滴“啪嗒”砸在地上。
我瞪着那滴血。它在月光底下发暗红偏黑，像一颗饱满的豆子。
“啪嗒”，第二滴。
二叔半边脸都糊了。血顺着下巴淌，钻进衣领，把他那件灰褂子的肩头洇深红色。像一朵花，慢慢地开。
他没动。
就攥着刀，蹲在那儿，另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溢，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二叔……我……”我的嗓子湿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手里的刀，我再也抢不过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话。
那只捂着脸的手背上，筋脉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又青又粗。
“妈妈……呜呜呜……我要找我妈妈！”
我猛地扭过头，朝着东边看了一眼。
月亮在李树梢头挂着，又圆又大，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看我。
“月儿。”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灰的，是阴，是盖着厚云层看不见底的深潭。
那半张脸上的血在往下淌，他也没擦。
我把竹子一踢，“哐啷啷”滚出老远。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边跑一边喊，朝着东边跑。
脚下绊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柴火，可能是没劈完的树根。
我整个人“哇”地一声扑了出去，膝盖磕在石棱上，火辣辣地疼。尘土呛进鼻子里，我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又爬起来接着跑。
“呜呜呜呜……呜呜……”
我终究是看花了眼。
东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黑黢黢的田埂，和更远处的山影。月亮照着我孤零零的影子，短塌塌地缩在脚底下。
人跑错了路，终究都是要哭的。
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我的后脖领。
“月儿。”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闷着，沉着，带着血和铁的味道。
安安静静地，夜深人静的，深不见底的，令人害怕。
我被他拎回来，双脚离霖。褂子勒着脖子，我喘不上气，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又不动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着，声音抖得像筛糠。我闭上眼睛，嘴里含混地念叨着，“老祖宗保佑我，老祖宗保佑我……”
我太了。
我也不知道，该是我没事，还是他没事。
长大就知道了，念书就学会了。
他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蠢才。
他另一只手还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臂往下流，淌进袖口里，袖口吸饱了血，颜色深得像浸了酱油。
我闻见了一股子热烘烘的腥气。那气味钻进鼻子里，黏在嗓子眼儿，怎么都吐不掉。
“二叔，你的脸……”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李子核噎住了。可那满树的李子还青着，硬邦邦地挂满枝头，一颗都没熟。
“不碍事。”他抬手抹了一把，一滴血落在地上，洇开一圈暗黑。
又一滴，接着又一滴。他脸上那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止不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着那柄柴刀，刀刃上的月光晃得我眼疼。刀锋上还有他的血，薄薄的一层，像抹了胭脂。
“我知道。”他。
他把我放下来，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膝盖上的伤火辣辣的，裤腿上蹭破了一个洞，血和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的手掌托着我的胳肢窝，温热的。
我生命里厌恶的另一种热。
我父亲的手是凉的，冬从外面回来，拿冰冷的手来捂我的脸，我就咯咯地笑。
“你爹的手，凉得很。”母亲这话的时候，正在灯下纳鞋底。
针扎进鞋底里，抽出来，线拉过去，一圈一圈的。
后来那双鞋做好了，父亲穿着它走了很久，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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