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头看过去。
母亲坐在一张矮板凳上，面前搁着一面大竹筛，两只手端着筛沿，身子微微前倾，前后一推一送，黄白粉似的苞谷面就从筛眼里“扑簌簌”地落进下面的簸箕里。
细得像沙，轻得像雾，在太阳底下飞起来一层金色的尘。
她笑着，嘴角弯弯的，那笑意隔着晒谷场都能看清：“老先生了，水火相耗，戴个红的姑且压一压，保一年平平安安。”
着，她又看向父亲，眼神忽然柔软了：“老先生是正儿八经跟着祖辈学过的。他的话，别不当回事！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系着，平安！”
父亲伸手拽了拽那根红绸带，指头搓了搓那粒绣上去的红豆，声音低了些，却暖乎乎的：“丽丽给的，永远系着。”
他又开始剥豆荚了，“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节奏稳稳的，不急不躁。
我低下头，继续数蚂蚁。
“一二三四五，木火土金水。”我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头皱成一团
“土克水，不应该捧一把黄土吗？土能掩水，也能克火。”
我摇摇头，又晃了晃脑袋。
命如何？不懂。
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薄薄的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伸手摸了摸后脖子，指尖烫得缩回来，又继续看蚂蚁。
蚂蚁的队伍断了。
最前面一只大个头的黑蚂蚁，身量比别的蚂蚁足足大出一圈，油黑油黑的，在太阳底下闪着甲壳的光。
它扛着一颗红豆，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那红豆比它身子大十几倍，红艳艳的一颗，压在它背上跟顶着一座山似的。
它走两步退一步，六条细腿在地上撑得笔直，身子被压得往下弓着，像个弯了腰的老头，眼看就要翻跟头。
那豆子在它头上晃晃悠悠的，像个随时要砸下来的太阳。
“爹！”我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蚂蚁，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蚂蚁扛不动了！咋办？”
身后一阵窸窣响。
父亲的草帽“忽”地一声落在我头顶上，大大的帽檐一下子罩下来，把晒在我后脖子上的毒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眼前暗了一截，凉了一截。
我听见他放下豆荚的声音，然后是草垫子“沙沙”响，他蹲到我旁边来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是扛不动。”他，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
“那它为啥不丢？”我问，眼睛还盯着那只蚂蚁。它的六条腿在发抖，细细的关节一颤一颤的，像随时要折了似的。
“它扛了就是扛了。”父亲，“你见过蚂蚁把扛的东西扔半道上的？”
我想了想。我太年轻了，见过的蚂蚁统共也没多少。
我摇摇头：“没见过。”
那蚂蚁又往前拱了两步，红豆歪到一边，它整个身子跟着偏过去，六条腿在泥土里乱扒，左边的三只使劲蹬，右边的三只撑不住，整个儿往旁边歪。
那红豆眼看着就要滚下来了，晃晃悠悠地悬在它头顶上。
我手心发痒，十个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
“爹，我帮它一下。”
“你帮啥？”父亲偏头看我，草帽底下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意。
我没等他拦，手指已经伸出去了。指尖对着那红豆轻轻一拨。
红豆子“骨碌”一声滚到旁边，滑出去两寸远，停在一道土缝上。红亮亮的一颗，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不晃了。
蚂蚁愣了一瞬。
它背上忽然轻了，轻得它整个身子往上弹了一下，六条腿打了个趔趄。
它的触角猛地炸开，像两根细鞭子抽在空气里，左拧两下，右拧两下，拧得飞快，打着旋儿。
它掉头就跑。钻进旁边一截裂开的苞谷秆缝里，黑漆漆的缝口一张，它就没影了。再也不出来了。
“嘿嘿，”我呲着牙乐了，门牙露在外面，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它不要了！”
“它寻别的去了。”父亲，声音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寻啥？”我扭头看他。
“寻路。”父亲拍拍膝盖上的土，没站起来，索性坐在霖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解放鞋的鞋底对着太阳。
他把我头上的草帽往后面掀了掀，露出我汗津津的额头，板正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一字一句地教我：“幺儿，蚂蚁扛东西的时候，别给它们拎走了。”
“我没拎，我就拨了一下。”我张嘴就，下巴还抬着，有点不服气。
“拨一下，就掉地上了。”父亲，伸出一根手指点零我鼻尖。
“你拨一下容易，它翻回去扛不起来了，也找不着了，白跑一趟。它走了那么远的路，全白跑了。”
“它又不是人。”我翘着嘴委屈，觉得他题大做。
“它不是人，”父亲，“它也有事忙。等会儿它喊了兄弟来，找不着东西，你咋整？”
“蚂蚁还会喊兄弟？”我将信将疑，又把脑袋转回去看那根苞谷秆的缝。
“咋不会？”父亲把左手伸过来，粗糙的食指点零我脚边的地面，“幺儿，看你脚下那几只，触角是不是在抖？它在报信呢。”
我“噗通”趴下去，膝盖磕在硬地上，硌得有点疼。
眼睛凑到离地面一巴掌远，啥也没瞅清，只看见阳光底下几粒蚂蚁的影子忽大忽地动，分不清哪是哪。
“我看不见。”我揉了揉眼睛。
“幺儿，你凑太近了。”父亲把我往后拽了拽，手掌托着我肩膀往后拉了一截。
“你隔远点，它们就不怕你了。你一凑近，你的影子一罩，它们就慌了。”
我往后挪了挪屁股，退了两拃远。
这回看见了。
晒谷场的地面上，青秆子铺成一片，黄的绿的褐的混在一起，太阳一照，蚂蚁在那颜色里来来去去，黑亮亮的。
那只大个头的黑蚂蚁又从秆子缝里钻出来了。
触角高高翘着，一颤一颤的，身后跟着三只一点的，排成一列纵队。
它们在红豆刚才待的地方转了两圈，触角碰来碰去，一会儿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一会儿又分开各自转悠。
“它们在话？”我问父亲，声音压低了，怕惊着它们。
“在话。”父亲也压着嗓子，跟我凑在一处。
“啥？”我问。
父亲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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