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心累，抱着弟弟坐在尿湿的褥子边上，他哭得浑身打颤，身子一抽一抽的。脑袋直往我胳肢窝里钻，鼻涕蹭了我一袖子。
我拍着他的背，掌心一下一下落下去，不拍不行，拍了也不见好。
他躺我怀里一团，骨头软得像没长全，可哭起来那股子蛮劲，硬是把我两条胳膊都震酸了。我不哄了，真哄不动了。就由着他哭，反正……反正哭够了总会停的。
哭累了，他自个儿抽搭抽搭歇会儿，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地转一圈。像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转得很慢，很慢。他扫过空荡荡的床角，扫过母亲挂在床头的那件蓝布衫，扫过窗台上那只歪着身子的纸船。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嘴一瘪，又“哇”地补上两嗓子，这两嗓子比先前还响，细声细气的，扎得我耳朵生疼。拳头在空中乱挥。
我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也跟着抽了一抽。你这么的孩子，他懂什么叫伤心么？他那双眼睛扫一圈的样子，分明是在找什么，找不着，就哭。
场坝里，最后几个帮忙的邻里过来瞧上两眼，又互相道别：“走了走了！这里应该没啥事了！我家里还有一堆活路没干呢……”
“要得，我家也是啊，都堆着了……明儿个谁还来？”
“再吧再吧，水生家这事……”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
然后是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白所有的热闹、帮忙、端补水的人声都锁在了外头。剩下的，只有屋里弟弟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我自己的喘气声。
窗外，一地狼藉。瓜子壳白花花一片，铺了半个场坝，踩上去应该会窸窣响。烟头像沉默的灰色虫子，歪歪扭扭趴在地上，还有被踩得稀烂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场坝边沿。大的，的，深的，浅的，踩成了一条没人认得的路。
我看着那些脚印发了会儿呆，心想，明一早谁来扫呢？算了，我自己扫。
我把弟弟放在床上，用枕头围住他——左边塞一个，右边挡一个，脚底下再横一个。
他哼唧了两声，嘴吧嗒吧嗒像在梦里吃奶，眼皮沉沉地合上了。睫毛还湿着，粘成一绺一绺的，脸上一道一道泪痕没干透。
我赶紧转身走向堂屋中间。李大婶家借来的那张大八仙桌还没擦，桌面上一圈一圈油渍。碗摞着碗，筷缠着筷，碟子里还剩半拉花生米没吃完。
我端起一摞油腻的碗碟，往水盆里一放，“哐”一声，瓷碰瓷，脆生生地响了一屋子。
弟弟又轻轻地“呜”了一声，像梦呓，在梦里蹬僚腿。
我赶紧蹑手蹑脚地收拾，把碗一只一只心浸进水里。手指探进去，水是凉的，碗沿上苞谷粒子是硬的，一搓搓不掉。可我不敢使劲，怕溅水，怕碰响，怕他那声“呜”再变大，变回撕心裂肺的嚎。
我就这么弓着腰，像偷东西一样搓碗，连呼吸都憋成一截一截的。
我低头搓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后背那片汗早凉透了，黏在脊梁上。我缩了缩脖子，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嘀咕：“日子会好的……”
倒影晃了一下，碎成几片，又拼回来。我的脸在水里浮着，眼睛底下青黑一圈，下巴尖得像个扁勺子。
洗碗声“哗啦”盖住淋弟下一句梦话，也盖住了我那句没出口的：“可他还挺可爱的，就这一会儿。”
真的。他睡着的时候不哭不闹，嘴微微嘟着，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手指头蜷成的拳头放在脸蛋旁边。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头软了一瞬。
我把碗一只一只搁在案板上沥水，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嗒，嗒，嗒”，打着节拍一样。太阳从窗框外面移进来了。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轻手轻脚走回床边，坐在褥子边上，看着他。
万一他再醒了呢。
万一他又哭了呢。
太阳从东边窗框挪到了西边窗框，影子从床脚一寸一寸爬上了墙。我没合眼，就那么坐着，后脊梁抵着床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一个。
弟弟中间哼唧了几回，我手刚伸出去，他又睡过去了，嘴吧嗒两下。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进来，铺了半张床，弟弟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嘴突然一抽，嘴角往下拉，一张脸皱成一团，眼睛都没睁开呢，嗓子眼就先拱出两声：“呜哇哇哇！”
这声又尖又细，听得我想把自己埋进土里，盖紧。
我条件反射地把他抱起来，可抱起来也没用，他挣了两下，脑袋往后仰，脸憋得通红，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又急又密，像是憋了一觉的火气全在这会儿炸开了。
我脚底下原地踏步，哄孩子的人都知道，那步子没根，踩哪儿都虚。
“不哭不哭不哭……哦哦哦哦不哭……”我碎碎念，自己也听不清在念什么。
带娃我是头昏脑胀。
弟弟哭得更凶了。拳头在空中乱挥，一脚蹬在我肚子上，疼得我“嘶”一口气。
我把他放回床上，转身去灶台拿奶瓶。奶粉罐搁在碗柜顶上，我脑子一抽踮脚够下来，手一滑，“哐”一声罐子磕在灶沿上，撒了一台面的白粉末。
“艹”我骂了自己一句，拿手把粉拢了拢，舀了三勺进奶瓶，热水瓶塞子拔开，“噗”一声冒出一团白气。
温水倒进奶瓶，奶粉浮了一层没化开，我拿筷子搅了两下，又兑了一点热水，唇面上滴了两滴试温度。不烫，正好。
可弟弟不领情。奶嘴刚挨上他嘴唇，他别过头去，哭得更大声了，像是在控诉我拿这东西糊弄他。
我把他搂紧了，奶嘴又往他嘴边送了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一挺一挺的，奶嘴碰到他嘴唇他就躲，来回好几次，我胳膊都酸了。
“你倒是吃啊……”我声音里带零哭腔。
也许是饿透了，也许是哭累了，他终于张开嘴，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吸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接着吸。腮帮子一鼓一瘪，一鼓一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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