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喝着奶，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鼻子里的哼哼，哼哼又变成单纯的吞咽声。我长出一口气，后背那块汗又冒出来了。
等他喝完大半瓶，不哭了，也不睡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转着看我。那双眼睛干净得我不忍心打他。
我抱着他站起来，腿麻得我晃了一下。“走，”我跟他话，嗓子有点哑，“咱们出去晒晒太阳，屋里闷。”
我把他裹进一条薄毯里，推开堂屋门。太阳兜头照下来，晃得我眯了眯眼。场坝上那些瓜子壳还在，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白花花一片反着光。
那些泥脚印被太阳晒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我抱着弟弟在坝子上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
“你看，”我指着地上一朵被踩扁的野花，“这花早上还开着呢。”
我嘀咕：“一定是王屁股那王八羔子，我早晚撕烂他。”
弟弟没看花，他在看我。手从毯子里挣出来，揪住了我的衣领，揪得紧紧的。我低头看他，他嘴又瘪了一下，我赶紧摇起来。左摇摇，右摇摇，嘴里哼着调，哼的是母亲以前常唱的那支。
“燕子，穿花衣……”
坝子隔壁的王婶端着碗出来吃饭，抬头瞅了我两眼，又转身躲回去了。
屋檐下晾着的蓝布衫被风吹起来，我抱着弟弟走到那件衫子底下，他抬头看见了，手指着，嘴里“啊啊”了两声。
“是爹的衣裳。”我。
他又“啊”了一声，这回声音软软的。
我抱着他继续走，步子慢下来，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揪着我衣领的手松了一点，脑袋慢慢往我肩窝里靠，下巴搁在我肩头，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奶味。
“你看那边的狗，”我指着场坝对面趴着的那条黄狗，“它也在晒太阳呢。”
弟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懒懒地把脑袋挪回来。他大概是困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一下，又一下。我把他往上托了托，拍了拍他后背，继续走，继续哼。
“燕子，穿花衣，年年春来这里……”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手从我衣领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我低头一看，他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
我站在场坝中间，太阳晒着我俩，一地瓜子壳在脚底下白得晃眼。我不敢停，怕一停他就醒，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
步子不敢大，不敢快，每一下都轻飘飘地踩下去。怀里那团东西睡得沉，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又软又热，我的心里是又酸又爱。
走累了，我就靠着墙根站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片软塌塌的地方又塌下去几分。
这么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山上有多少人抡锹铲土，不知道那口棺材下去之后土培上去有多沉，不知道他那件蓝布衫再也穿不到人身上了。
他就只知道哭，只知道睡，只知道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
还不懂这个世界有多薄。
太阳往下滑了一截，影子又换了个方向，长长地拖在地上，把我的影子跟墙根的黑融在一起。下午四点多了，场坝上的热气退下去一些，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
我把他抱回屋里放床上，用枕头围好，他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屁股撅着又睡了。
我长出一口气，转身蹲到场坝边儿上，收拾那些瓜子壳，一把一把往簸箕里拢，白花花的壳扫成一堆，又拢进簸箕，簸箕满凉进墙角那个破竹筐里。
扫着扫着，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哼唧。先是声的，像试探。然后猛地拔高，变成两声又尖又长的嚎。
“哇！哇！”
那两声像两把尖刀，直直捅进我后脑勺。
我把簸箕往地上一撂，“哐当”一声，瓜子壳撒了半地。跑进屋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木头的棱角硌着骨头，疼得我龇牙抽了一口凉气，可顾不上揉，猛平床边。
弟弟已经醒了，两只拳头在空中乱挥。脸憋成了紫红色，眼泪汪汪地往外涌，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
枕头被他蹬翻了一个滚到床脚，被子掀到胸口，两条腿像踩水车一样在空中猛蹬，脚后跟砸在床上，“咚咚咚”地响。
“来了来了来了……”我扑过去抱他，手刚碰着他后脊梁，他哭得更凶了，脑袋使劲往后仰，脖子梗着，背弯成一张弓，全身的劲儿都用来抵抗我。
他喝饱睡足，一醒来那哭声又密又急，像好多尖刀同时往我脑子里捅。我太阳穴突突拼命跳，后槽牙咬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紧。
我抱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换了姿势拍后背，没用。
竖着抱让他趴肩头，没用。
他脑袋在我肩膀上拱来拱去，横着摇，还是没用。
总之，我横竖就是没用。
弟弟哭得全身都在使劲，手揪住了我的领子往下扯，指甲掐进我脖子里的肉。
我哄不住了。真哄不住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带了一点颤：“别哭了……求你了别哭了……我求你了！”
我哼歌，把母亲唱过的那些调都哼了一遍。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协…”
“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可他不领情，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到底要什么呀？”我声音唱哑了，“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抱也抱了，摇也摇了，你到底要什么呀你跟我啊！你跟我行不行？”
我累了。腿软了，腰也酸了。他哭声把我耳膜震得嗡嗡响。
“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你歇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会儿……让姐歇一口气……别把我哭死了行吗？”
我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头发里，看不见了。
“姐真的扛不住了……你知不知道姐也累？姐从早到晚没合过眼，手都抬不起来了……你就不能乖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哭得打了个嗝，喘了一下。
他嘴一瘪，“哇”一声又接上了。
他把我这辈子都哭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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