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我看了不下十秒钟。
那眼神不像平常淡定。那双眼睛半眯着，里头有水在烧，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滚，烧得又浑又烫。
“叫景麻。”他。
“你时候，你妈妈让你叫的。”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妈妈喊我景麻，你爹也喊我景麻。”
风停了。
花瓣在这一刻静止在半空。
然后落下来。
一瓣，盖了他头发。
他慢慢抬手，从头上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然后递向我。
“边月，你时候就这么大。”他哄我。
我没动。
他的手掌伸得更近了些，那片花瓣躺在他掌心里，白白的一片，边沿微微卷着。
“边月，你比这片花瓣大不了多少。”他又哄我。声音又低了一度，“就这么一团。窝在我手心里，连我的手指头都填不满。”
“刘麻子，”我开口喊他，“那我能喊你刘麻子吗？”
我伸过手去，他松开了。
花瓣从他掌心落在我掌心，凉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能。”他，声音还是那么轻，“边月，能。只有你能这么喊。”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来。
“那晚上，”他着，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回到家，把那双麻布手套戴上了。”
“戴手套？”
我嘟着嘴，大脑彻底转不动了。这人话怎么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嗯。”他点零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自己那双摊开的掌心上，“你妈妈递你过来的那双手。”
“四只大手。”着，他忽然侧过身，朝着场坝边上那棵大李子树的方向转了转下巴。
“是只大手？我妈妈的？”我听岔了音，皱着眉又确认了一遍。
他没答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李子树。大李子树底下的那个影，我看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属蛇。招蛇。
很多。
刘景麻眼里看见的。
我眼里看见的。
“边月，那晚，”刘景麻低头，“我洗了七遍手。用了胰子，又用碱面搓，搓得皮都发白了。可我还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相互搓了搓：“还觉得有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我问。
他没答。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抱我了？”我又问。
沉默。
他弯腰捡起一根柴，竖起来放在面前的木墩子上。右手拎起斧头，抡圆了胳膊。
“刘——”我张了张嘴，又顿住了，“景麻。”
斧头停在半空。他偏过头来看我。
“刘麻子，”我换了我习惯的称呼，声音下去，“你现在还抖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斧柄，稳稳当当。
“边月，抱着你的时候抖。”他。
他把斧头劈下去，柴咔嚓裂成两半。
“不抱了，就不抖了。”他又。
他把斧头搁在木墩子上，蹲下去捡碎木柴。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弯腰去够地上那块散落的柴，整个人折成两截，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把背心顶出个起伏的轮廓。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肩膀。
那个肩膀，微微地，轻轻地——
颤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
再没抱过我。
我懂了。
“刘麻子，你第一回见我的时候，我长啥样？”我又缠着他问。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望了望。
“边月。你？”他蹲地上，把斧头搁在一旁，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你那时候……”
“认真想！好好！我脸啥样的！”
我把脸凑到他跟前，鼻子都快撞上他的鼻尖。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栽地上。
“哎哟！”他一只手撑住地，另一只手挡在脸前面，“边月。你离我远点！”
“哼！远就远！”我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蹲着，手指头点他膝盖，“快！”
他忽然笑了。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看了看。
他又眯紧了眼。
“边月，你那时候——”
“嗯！”
“。”
“多？”我问。
他两只手伸出来，掌心相对，拢成一个圆圈，圈口对着我：“就这么大一团。”
“一团？”
“红通通一团。”他看我，嘴角笑弯了。
“你二叔把你从屋里抱出来那，冬月里，正赶上头一九。上午冷得人直跺脚，灰蒙蒙的，可到了中午，日头忽然就出来了，照得场坝上明晃晃一片。”
“我二叔？”我皱了皱眉，“不是我爹抱我出来的？”
“嗯。”他着，朝我指了一下大李子树下那扇黑窗。
“你二叔把你裹在襁褓里，抱到他家场坝上晒太阳。那襁褓是靛蓝色的，面上印着碎白花，你就在里头裹着，就露一张脸。”
“你那脸——我就搁旁边这条山路上割草，一扭头就看见你脸皱巴巴的，跟包子褶似的。”
“刘麻子！”我腾地站起来，抓了一把碎木屑朝他扔过去，“你才包子褶！我不是！”
他往后一躲，木屑撒了他一裤腿。他也不躲了，干脆坐在地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边月边月，你别急。我还没完呢！”
“那你清楚！我到底长啥样！好好！不许再包子褶！”
“是是是，你不是。”他赶紧摆手，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咳了两声。
“边月，你不是包子褶。你是——团子。”
“团子又是什么？”
“白白胖胖一个团子。”他又用两只手画了个圆，比刚才那个更大些，“你脸肉嘟嘟的，迎着太阳看，亮晶晶的，又红彤彤的，跟刚摘下来的桃似的。”
我蹲在那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二叔抱着你在场坝上溜达，嘴里还哼着调。”刘景麻着，嘴里果真哼了两声调子，不成词儿，就是哼哼，哼着哼着自己又笑了。
“他一边走一边颠，边走边颠，把你颠得眼睛一眯一眯的，像是要睡又不肯睡。”
“我二叔还会哄孩子呢？”
“那可不。”刘景麻点点头，“你二叔：‘这孩子嗓门大，将来有出息。’他在场坝上走过来走过去，一趟，两趟，三趟，走了快二十来趟。你二婶在灶间喊他——
他换了副又尖又细的腔调，嘴微微撅着：“‘承富！你把娃儿抱进来！面要下锅了！’”
“你二叔：‘再晒会儿，再晒会儿，冬月的日头金贵。’”
我蹲在地上，听着听着就乐了：“我二叔对我还挺好。”
“好，”刘景麻，目光落在那棵大李子树上，声音忽然轻了，“也许……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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