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有人。”刘景麻低声着,抬起头,眼睛朝着那棵李子树的方向瞟。
树底下有个影,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谁。风把花吹得飘起来,那个影也跟着晃了晃。
“边月,那边有人。”他喊第二声,声音变流。
我嘴一撇,朝他鞋面上踢了块石子:“刘麻子!你别耍我!什么有人没饶,快点后来怎么样了?我正听得精彩呢!”
“我真没骗你!”他急急地转过头来,他转头的动作太大了,额角的汗珠子甩出来,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管它是人还是鬼?”我往他跟前蹦了一步,朝他眨了眨眼。
我压低了嗓子故意拿腔拿调:“那老房子都落灰半年了,你有个野猫野狗我信,人?鬼都不稀罕来。你快点,别打岔!”
刘景麻的嘴唇动了动。他又往李子树那边瞟了一眼。
他转回头来,又继续:“然后你妈妈就走过来了。”
他着,忽然把眼睛闭上了。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
“嗯。”我凑近了些听。
“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更低了 又细又软,“‘景麻,来看看孩子。’”
我心里头一紧。不清为什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照得刘景麻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眼皮底下的睫毛在抖。
“她从你舅舅怀里把你抱过去。你舅舅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抱的姿势,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刘景麻的喉咙动了一下,凸起的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一圈。
“你妈妈把你转过来,面朝着我。”
“然后呢?”我听得紧张。
“然后她就……”刘景麻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眼珠子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我,里头像是烧着一簇什么火。“慢慢地、轻轻地递过来了。”
“她两只手托着。你的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流了一下巴的口水,像在找吃的。”
他到这里,嘴角忽然抽笑了一下:“哈哈哈——”
“刘麻子!你再乱试试!”我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动手了,我真的动手了!”
“边月。”他低下头去,肩膀还在抖,“你哈哈哈……你穿着一件红肚兜,上面还绣了朵花。圆圆的,有五瓣——”
“哈哈哈哈——”他缩着脖子躲,嗓子里滚出一串闷闷的笑。
“那是梅花!”我伸手去扯他的衣领子。“刘景麻,你不许笑!”
我使劲拽他的袖子,他一个没蹲稳,一屁股坐到了劈好的柴堆上,木柴“哗啦啦”地塌了半边。
他仰着脸看我,笑得眼角都湿了。
“你抱了?”我收了手,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
他不笑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那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十根指头微微摊着。
掌心里的茧一层叠着一层,最深的地方泛着暗红,像是常年掐着什么东西掐出来的。
“我手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你妈妈:‘不脏。’”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李子花从枝头落下来。
“边月,你那时候就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圈起来,圈出一个圆圈的大,圈口对着我,“就这么大。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你。”
“你脸红通通的,一张脸皱巴着。我就看着你,你就睁着眼睛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当时心想,完了。”
“完了?”我盯着他。
“完了。”他,嘴角又翘了一下,“我要把这娃儿带坏了可怎么办!”
“刘麻子!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抬脚在他鞋面上踢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倒是我自己脚趾头疼,“别拿我开玩笑!我真揍你了!”
他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声笑,比刚才轻,比刚才短。又很快收回去了。
“你妈妈在旁边:‘景麻,孩子叫边月。’”
“我叫边与月!”我纠正他,声音拔高了一截。
他低下头,木柴上腾起的细碎木屑沾在他裤腿上。他:“我喊的‘嘿!边月’。”
“你故意的?”
“我紧张。”他。太阳底下我看见他脖子都红了,红从耳根烧起来。
“紧张也能叫错?”
“我那时候,”他把一根滚落的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碎屑簌簌地往下掉,“我那时候心里头就想着,这娃儿咋这么。得我都不敢喘气。”
“你妈妈纠正我,‘是边与月’。我跟着念了一遍——‘边、边月。’舌头打了结,怎么都掰不过来。”
我蹲在地上笑得往后仰,屁股坐到碎石子上了也不管。石子硌得我生疼,可我就是停不下来,笑得肚子都抽了。
“所以你一直都叫我边月?”
“嗯。”他把斧头捡起来,重新在木墩子上坐好。斧刃搁在柴上,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刘麻子。”我喊他。
“嗯?”
“你那看我的时候,我哭没哭?”
他想了想。斧头停在半空,没落下。
“没哭。”他,声音又轻了,“你就睁着眼睛看我。我喊你边月,你就笑了。嘴咧着,没牙,就一个粉红色的牙床,跟朵花似的。”
他低下头,又开始劈柴。咔嚓,咔嚓。木屑飞溅,一片一片。
“刘麻子,然后呢?”
“然后你二婶过来了。”他劈柴的动作没停,“她把汤碗往桌上一搁,‘咣’一声。”
他的斧头落下去,咔嚓。
“你被吓着了,哭出来了。”他。
“边月,你‘哇’的一声。”他把斧头搁下,抬起头来看我,嘴角抽了一下,“整屋的人都吓得回头了。”
“哇的一声?”我问。我脑子在想,真的假的?
我那会儿才满月,连牙都没长,能记得什么。可他得那么真,我又不得不相信。
“你妈妈赶紧把你搂回去,拍着你的背,嘴里哄着——‘哦哦哦,幺儿,不怕不怕。幺儿乖,妈妈在,妈妈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景麻。他没看我,低头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又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蜷着,又慢慢伸开,反反复复。
“我那双手后来一直抖。”他,“抖了一整晚。都没好。”
“刘麻子!”我又喊他,可这一回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完整,“你又乱……我听……我都听不懂了!”
“别叫我刘麻子。”他忽然抬头。
我一愣。
大脑懵了。
我咋个还不能叫了?
我一直这么叫的,他从来没过不许。
难道那晚有人这么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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