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外头，板子还在继续落着。
梨趴在条凳上，整个人已经软塌塌的没了动静，衣裳全被血给洇透了。
暗红的血沿着凳腿淌下来，在地上洇开一摊。
下人们都别过脸，不敢多看。
老太太刚拐进院门，一眼撞见满地的鲜血，腿先软了半截，随即疯了似的扑过去：“住手！都给我住手！”
行刑的婆子手上一顿，下意识停了动作。
老太太踉跄着平长凳边，伸手去抱梨，指尖刚碰到衣裳便沾了满手温热的血。
她如今是想抱梨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嘴里呜呜咽咽的：“梨！我的梨！你醒醒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
侯俊茂紧随其后，看见满地狼藉和人事不知的梨，额角青筋跳起来。
他几步冲到侯良欣面前，声音里是滔的火气：“侯良欣！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回府才一夜，就要闹出人命来吗！”
“闹出人命？” 侯良欣用帕子擦了脸上被喷溅到的口水，“真正要闹出人命的到底是谁？你们眼睁睁看着这些贱俾磋磨我阿娘，对她的死活不管不问！我今日不教训这个以下犯上的奴才，明日死在这院里的，就是我阿娘！”
“混账！”侯俊茂呵斥道，“你又在这儿什么浑账话？我是你阿耶！你就这么跟你阿耶话？”
“混账？到底是谁混账！” 侯良欣气红了眼，“你也配当我阿耶？我阿娘自从嫁给了你，你踏进过西厢房几次？你关心过我阿娘的死活吗？我从到大，你管过我一顿饱饭、一件寒衣吗？如今倒想起摆父亲的架子了！”
侯俊茂胸口一堵，重重喘了口气，压着怒火道：“你别在这发疯，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先把人抬下去医治，有什么事，过后我们心平气和再。”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剑
“没气了！”
老太太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倒：“我的梨啊！我命苦的孩子啊！”
侯俊茂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蹲身探向梨的鼻下，指尖一片冰凉，半分气息都无。
他慢慢收回手，一步一步走到侯良欣面前：“你还有没有良心？梨在府里伺候了这些年，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有怠慢之处，也罪不至死！你个没良心的！”
他扬起了手，作势就要打。
侯良欣没躲，梗着脖子迎上去，眼眶通红：“你打！你打啊！”
侯俊茂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另一边，老太太瘫坐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渐渐凉透的人，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差点背过去。
侯俊茂连忙扶住她，蹲身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老太太靠在他胸口，眼泪糊了满脸：“她今日敢打死梨，明日就敢打死我这个老婆子！梨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让她连我一起打死，也省得受这份窝囊气！”
“阿娘别胡话。” 侯俊茂将她搂得更紧，“您的这是什么话？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原本唐采莲的眼神一直是空洞的，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可是，看着眼前相拥的母男，眼神到底还是动了动。
荒唐。
底下，还有比侯府更荒唐的人家吗？
可笑。
这世间，竟还有比自己更可笑的人吗？
老太太捶着侯俊茂的胸口，哭得更大声了：“我去死！我去死好不好？我死了，这几个贱人也就称心如意了！”
“你的这是什么话？”侯俊茂打断她的话，“死呀活的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侯良欣看了半晌，只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她冷笑一声：“二位要亲热要缠绵，好歹回房关上门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是觉得人越多越爽快些？”
此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
下人们无不当即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太哭声也一滞，随即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我不活了！我真不活了！我一个老婆子平白遭人这般污蔑，我这脸还往哪儿搁！”
她作势要从侯俊茂怀里挣扎起来：“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去陪梨！省得留在这儿碍眼，被人泼这种脏水！”
院子里乱成一团，没人姑上胡妙思。
她不知何时摸出了唐采莲占卜用的铜钱，攥在手里哗啦啦地摇。
摇够了便抬手一撒，铜钱叮铃铃滚了一地，她学着她阿婆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大凶！”
她仰着脸，看向哭闹的老太太，认真道：“老阿婆，我给你卜了一卦，卦上你好像真的要死了。”
“住口！”老太太还没作声，侯俊茂先炸了，“你个野种！满嘴胡言！信不信我今就弄死你！”
胡妙思半点不怕，反倒蹲在地上慢悠悠把铜钱捡起来，又攥在手心摇了摇。
松开手，铜钱又哗啦啦滚了一地：“你也大凶，卦面你要和老阿婆死在一块儿。”
老太太这回是真急了，嗷地一声就从侯俊茂怀里挣了出来，跌跌撞撞就往胡妙思扑：“你这个不知尊卑的浪货！我今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做什么？”侯良欣一把将胡妙思护在身后，抬手搡了老太太一把，“我女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老太太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泪痕未干，眼底尽是恶毒，冲周围嘶吼：“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三个贱女人给我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院里的仆妇厮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你推我搡，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
“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 老太太赤红着眼扫过去，众人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却依旧没人动弹。
侯良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老糊涂，底下人可不糊涂。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侯府几斤几两，胡府几斤几两，他们心里清楚得很。真要动手得罪了御史中丞家的人，死的第一个就是他们。你想让他们送死，直便是，拐这么多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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