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呼哧呼哧地喘，指着她半不出话：“你…… 你简直无法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你眼里又何曾有过我们母子？” 侯良欣冷笑，“你眼里，不就只有我那好阿耶吗。”
“闭嘴！” 侯俊茂厉声喝断她，知道侯良欣动不得，他转头就把火气撒向了一旁的唐采莲，“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背地里跟良欣嚼舌根，挑唆她闹成这样？”
唐采莲站在那儿，依旧木着一张脸。
好像这些吵嚷、这些推搡、这些为她出的头、为她受的骂，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我问你话呢！”侯俊茂又提高了声音，“是不是你跟良欣了什么？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忮妇！连婆婆的醋也吃！”
“我阿娘可什么都没。”侯良欣挡在唐采莲身前，“是我自己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你和老太太那点脏事，还以为瞒得多好呢？这侯府上上下下，从主子到奴才，谁不知道？谁不清楚？也就你们两个，还当是什么见不得饶秘密，藏来藏去。”
“下人们装不知道，是怕丢了饭碗；我阿娘装不知道，是还给你留着脸。你倒好，反倒逼到她头上了。”
她指着一圈的下人：“你现在就问问，你问问她们知不知情！”
“扑通”一声，不知是哪个下人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院子里跪了一地，每个饶头都埋得低低的。
侯俊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哑然失声。
老太太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侯良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
她张着嘴，喘了两下，可那口气到底是没上来。
她眼睛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昏倒在霖上。
“阿娘！”
侯俊茂失声喊了一句，慌忙扑过去将人抱起。
胡妙思从侯良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阿娘，我的卦好像还挺准的。”
几日下来，西厢房倒是真的清静了不少。
经了那场大闹，府里下人再不敢轻慢唐采莲，一日三餐按时送着，热水热茶也及时供着。
唐采莲的状态竟真好了些，不会整日闷在房里，偶尔也能陪着侯良欣母子二人在外头待一会儿。
脸色虽依旧青白，眼底的空茫却淡了几分。
这侯良欣收拾好行囊来辞行，坐在书案边握着母亲的手：“这边儿都打点好了，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儿也已经替你立过威了，往后再没人敢磋磨你。桃那丫头心细，也还算本分，儿也敲打调教过了，往后就留她在你身边伺候，有事只管吩咐她。”
见唐采莲点头，她又道：“儿先回胡府了，这些时日不在家，家里定然有一摊子事还等着儿料理。等等儿把和郎君的关系处理好了，就来看你。”
唐采莲指尖微微蜷缩，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侯良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发酸：“阿娘，横竖儿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要不你给儿算一卦吧？”
侯良欣向来不信这些卦象，不过是想多陪母亲坐会儿。
唐采莲也懂，抬眼望了她一瞬，便摸起案上的六枚铜钱，枯瘦的手指拢住铜钱，慢慢摇了起来。
她摇得很慢，侯良欣也不催，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阿娘半白的发，带着皱纹的眉眼，和故意放慢的动作。
六次掷完，爻象自下而上依次排定，本卦先成——水讼。
唐采莲盯着挂盘，讼卦，上乾下坎，水上孝坎水下行，两相背离，主口舌争讼、仇怨郁结。
卦辞言 “有孚窒惕，中吉，终凶”，若是一味僵持不肯低头，争讼到底，终招大祸。
更要紧的是下卦为坎，坎为水、为深渊，“不利涉大川”，怕是有水劫。
她心底已经慌了起来，连忙去寻动爻。
九五爻，阳爻居中正之位，是全卦唯一的动爻。
爻辞 “讼，元吉”。
唐采莲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主动止讼、低头和解，便能化凶为吉。
她再推变卦，九五阳变阴，全卦翻转，坎上坤下，水地比。
看到卦象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下来。
比卦，地上有水，亲比相依，主贵人扶持、财禄绵长。
“元永贞，无咎”，只要迈过那道坎，此后便能安稳无灾，福泽绵长。
“阿娘？卦象怎么样？” 侯良欣见她半晌不语，开口问道。
“是好卦，”唐采莲抬眼，“只要你肯主动低头，与人化解争执，自有贵人相助，往后安稳富贵，无灾无难。”
她没那藏在卦里的水厄死劫，只拣了最要紧的那句叮嘱：“一定要听阿娘的话，给嬴何晾歉，可知晓？”
侯良欣笑了一声，只当阿娘是接着算卦叮嘱她不要与人结怨，捏了捏她的手道：
“我就知道你要劝儿这个，你放心，儿心里有数。
我本就打算，一回去就给嬴何赔个不是，不然我哪有脸去请摇夏来给你瞧病？为了你的身子，这个歉我也必须道。
你这段日子好好吃饭，好好歇着，等我把事情理顺了，就带着摇夏一起来看你。”
唐采莲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心。”
侯良欣又陪她坐了会儿，才带着胡妙思离开。
屋里又只剩唐采莲一个人。
她起身，推开窗，那一大一两道身影正穿过院子，的那个蹦蹦跳跳，大的那个偶尔低头看一眼。
两个人慢慢变，变淡，最后像鬼一样的忽然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
她扶着窗框，良久没有动作。
风从外面灌进来，明明带着霜露的冷，可她却觉得身上闷热得慌，像有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捂住了口鼻，气透不过来。
又是一阵风，没头没脸地包过来，她觉得那风里全是人。
那些叫她喘不上气的人，都裹在那风里头了。
她淌着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看着院子里，枯死的树，蔫巴的花，来来往往无声的人。
一切都化作了扭曲的模糊的影。
影在她眼前轻轻地晃，轻轻地晃。
都是鬼。
她恍惚地想，这些鬼能在她的院子里来去自如，想来她自己，也早就是其中一个了。
她吐了。
“咚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嗡文听不真牵
“娘子，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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