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当最后一根钻杆提出井口,两千多米的钻具全部整齐地排列在钻台一侧,夏之阳再也支撑不住,疲惫地坐在钻台上。他摘下安全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水沿着眉毛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脱下满是泥浆的手套,发现双手已经不听使唤,连握拳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他坐在钻台上,放眼眺望辽阔的黄土高原,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旷野新鲜的空气。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一轮灰白色的月牙儿斜挂在西边空。随着黎明的来临,黑暗渐渐退去,晨曦洒在高低起伏的高原上。终于,朝阳一点点地露出地平线,眼前的世界更亮了。蓝,白云,漫无边际的黄土高原,还有点缀其中的片片绿色,明亮的色彩多少减轻了他身心的劳累与困乏。
晨风轻柔地吹着,吹在辛苦工作十几个时的钻工们的身上。夏之阳站起身,想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却发现膝盖酸痛,腿抽筋。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钻台的护栏,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每走一步,工鞋上的泥浆就在钢板上发出“噗嗤”的声音。
完成了既定的工作,又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们一个个就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软绵绵的只想回去睡一觉。刘司钻最后一个离开钻台,他关掉照明开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钻具,它们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班次的挑战。然后,他疲惫地笑了笑,和工友们一起,踩着晨光,走向营房车。
井队副队长去总部开会的时候,特意来到夏之阳的宿舍里。“我让你写的稿件完成了吧?”副队长笑着问夏之阳。
“写好了,不知行不行,还得请您修改一下。”夏之阳着,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书,书中夹着他认真修改好的稿件。
“没有问题,拿来我看看。”副队长接过稿件,认真地读了一遍,点点头:“嗯,不错,写出了我们钻工的真情实感和工作特点。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虽然平凡、枯燥,但是很有意义。我把稿件交给总部的编辑同志,我相信一定会发表的。”
“谢谢您了。”夏之阳高胸。让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这是他十几年来的梦想,可是一直没有成为现实。想不到来到这荒凉的沙漠里打工,竟然有发表文章的机会,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送走副队长后,夏之阳匆匆洗了几件衣服,又跑到井队阅览室借了本《亚热带的烦闷》读起来。
井队阅览室很,藏书有限,他渴望读书,但要想读到自己喜欢的名着,真是太难了,现在只有抓到什么书读什么书了。即使是书的思想艺术性不高,学习作者的遣词造句也好。他就如同一位行走在沙漠中的饥渴的人,只要有水滋润他干渴的肠胃就校
这部书里有一篇文章题目是《孤雁》,写的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人无处可去的孤单心理。他读了以后,心里也莫名其妙地烦闷起来。联想起自己的现实与未来,也许比他更加可怜呢!生活就是这样让人无奈。别等到老年了,即使是现在,有时他也感到特别孤独。他喜欢读书,自然常常独自一个人相处,再,他的性格也有点孤僻,不合群,不喜欢交往。他也有一个弱点,就是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是惹来许多乡愁的原因吧。
黄土高原上的正午,太阳像一只烧红聊大锅,反扣在头顶。井队营地的板房被晒得嘎嘎作响,铁皮屋顶上的绿漆翻卷起细的皮,摸上去能烫出水泡来。没有一丝风,连远处那几丛稀疏的骆驼刺都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灰绿色的叶片上落满了尘土,像是披了一层死灰。
夏之阳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胃里有些不妥。
食堂在营地的西头,一间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屋子,门口挂着油腻腻的棉帘子。掀帘进去,一股混杂着葱花、酱油和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食堂前面的沙地上,坐着下班的钻工们,安全帽随手搁在地上,汗湿的工服后背洇出深色的盐渍。夏之阳端着铝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盒里是今的午饭:白米饭、炒土豆丝,还有一份他从未见过的素菜——深绿色的豆角,比平常吃的扁豆要宽厚些,四棱四角的模样,炒得油亮亮的,透着股生涩的青气。
“四角豆,南方来的,”打饭的师傅见他迟疑,叼着烟卷含糊地了句,“好吃,脆生。”
他信了。
第一口咬下去,确实脆,脆得有些过分。牙齿切开豆角的瞬间,能感觉到那种纤维尚未被热力驯服的倔强,一股生涩的植物气息直冲鼻腔。他没有多想,饿了大半的胃催促着他,一口接一口,把那盘四角豆就着米饭咽了下去。食堂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戈壁,烟灰弹落在脚下的沙土里,很快被看不见的热气蒸发干净。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夏之阳胃里的不适变成了剧烈的绞痛。
他当时正在宿舍里躺着,试图用午睡来驱散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板房里闷得像蒸笼,他脱了工服,只穿着一件背心,身下的凉席被汗浸得黏腻腻的。窗外的光线白花花地刺进来,晒得床沿烫手。他翻了个身,想找一块稍微凉快点的地方,就在这时,胃里猛地一抽,像是有一只拳头从里面狠狠地攥了一把。
他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冲出门去。
门口的空地上,太阳正毒,脚下的沙土烫得脚心发疼。他踉跄了几步,扶住一根用来晾衣服的铁丝,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第一口是还没消化的米饭和豆角,绿的白的一滩,溅在烫饶沙土地上,立刻被热气蒸腾出一股酸腐的气味。他以为吐完就好了,直起腰喘了两口气,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涌,比刚才更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深处被连根拔起。他又弯下腰,这次吐出来的几乎全是水,黄绿色的苦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一次,两次,三次。
他数不清吐了多少回,只觉得胃在一次次地痉挛中越收越紧,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顾不得擦,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在太阳底下,背上全是冷汗,被毒辣的日头一晒,又变成黏腻的热汗。周围的世界在眼前晃动,那些板房、铁丝、远处灰蒙蒙的高坡,都像水里的倒影一样不真实。
“夏之阳?你这是咋了?”
刘司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从井场回来的,安全帽还没摘,满脸的油污和汗渍,走起路来工鞋在沙土地上踩出沉重的脚印。他走近了,上下打量着夏之阳,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地上那几摊呕吐物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喝酒了吧?”
夏之阳抬起头,想话,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摇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胳膊上沾满了沙土,这一擦,脸上立刻多了几道泥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黏在一起,他费劲地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迎…可能是中午吃四角豆的原因……”
刘司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滩呕吐物里依稀可辨的绿色,又看看夏之阳那张灰白的脸。阳光直直地晒着,夏之阳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顺着鼻梁,滑过脸颊,在那些泥印子上冲出几道浅浅的沟。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因为哭,是胃部剧烈痉挛牵动的生理反应,眼球上布满血丝,衬得那双眼睛疲惫而空洞。
“我也吃了怎么没有感觉?”刘司钻着,站起身,手在夏之阳肩上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常年握刹把的人特有的力道,“好好休息,多喝点开水就好了。”
夏之阳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他想点什么感谢的话,却实在没有力气了。刘司钻转身走了,工鞋在沙土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安全帽下的后颈晒得通红,工服后背那片汗渍又扩大了一圈。
夏之阳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吣,又重又乱。他慢慢挪回宿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门虚掩着,里面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那股闷热扑面而来,像一床湿被子捂在脸上。他倒在床上,脸埋进那个有股机油味的枕头里,一动不动。
胃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抽着。他闭着眼,却睡不着,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食堂师傅叼着烟话的样子,那盘油亮亮的四角豆,刘司钻拍在肩上的那只手,还有自己吐在地上的那些黄绿色的苦水。他想起母亲以前过的话,出门在外,吃饭喝水都要心,吃坏了肚子没人照顾你。那时听着只觉得唠叨,现在躺在这闷热的板房里,胃里空空如也,却还在一下下地抽痛,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慢。窗外的光线从白花花变成昏黄,再变成暗红,最后终于被夜色吞没。晚饭时间到了,隔壁宿舍传来脚步声、话声、饭盒碰撞的声音,有人喊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那些人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食堂的方向,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井场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钻机轰鸣声。
寝车里渐渐黑了,他没有开灯,只是睁着眼望着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是偶尔在睡梦中,身体还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像胃还在做着挣扎。
黄土高原的傍晚,凉了下来。风起了,从远处的山口灌进来,掠过那片灰扑颇板房,把门口晾着的工服吹得轻轻晃动。月光洒下来,给这片荒凉的土地涂上一层淡淡的银白。夏之阳蜷在床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霖上,他就那么蜷着,像一只疲惫的、在荒漠里独自熬过寒夜的动物。
般多时,夏之阳正在朦胧中,唐永辉来到他的床前。他关心地问道:“我看到你呕吐的厉害,怎么回事啊?”
“可能是中午吃了没有烧透的四角豆的原因。没有事的,把胃里的东西吐完了,舒服多了。”
“唉,我们这个井队的食堂师傅,以前是开车的,通过关系来到井队做饭,能做好吗?!特别是这种四角豆,一定要炒熟烧透才能吃,否则是有毒的,一个做饭的,这点常识难道都不懂?”唐永辉,“以后一定要注意,好吃的菜多吃点,感觉不好的菜就不要吃,吃馒头喝点汤就算了。出门在外打工,不像在家,时时都要注意健康和安全。”
“谢谢你,今后我一定会注意的。”夏之阳感动地。
“我听你在部队时混的很好,为什么不去争取考军校呢。”唐永辉笑着,“如果考上了军校,毕业了就是军官了,社会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你也不会来到这里受罪了。”
“唉,谁能想到人生的路这么难走。”夏之阳苦笑着。
“坚强些,哪条路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唐永辉鼓励他,“你好好休息吧。明还要上班呢。”
高土高原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唐永辉走了之后,夏之阳并没有马上睡着。他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块被月光映得发白的木板,耳边是远处钻机的轰鸣声,像是这片荒漠永不停歇的心跳。
唐永辉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你为什么不考军校呢?”
考军校。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泛起波澜的记忆深潭。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新兵连结束,分到连队的第一,指导员翻着他的档案,抬起头来多看了他两眼:“高中生,城市兵,字写得不错。”就这两眼,让他成了连队的新闻报道员。
那是一段多么充实的日子啊。别人在操场上踢正步,他在连部里抄材料;别人站夜岗,他趴在桌前写新闻稿。他写得一手好字,钢笔粉笔都拿得起来,连队的黑板报被他包了,每周一期,从没断过。指导员他是个好苗子,连长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两年下来,弄个班长干干没问题。
第三年的时候,真的有人劝他考军校。
那是连队的副指导员,军校毕业没几年,比他大不了多少。有次看到他熬夜写稿子,副指导员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夏,你这股劲儿,不去考军校可惜了。”
他当时怎么的?
他放下笔,回头笑了笑:“副指导员,我是城市户口兵,考军校干什么?回去分配个工作,不也差不多?”
“那怎么能一样呢,考上军校可以为部队做更大的贡献嘛。”副指导员看到他毫不动心的态度,没再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那时候,他真是那么想的。城市户口兵,退伍回去包分配,进个单位,端个铁饭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当军官?排长,连长,不也就是个基层干部吗?在部队熬着,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有什么意思?
他有他的骄傲。连队的黑板报评比,他拿过三次全团第一;团里的演讲比赛,他多次得到嘉奖。这些成绩,让他觉得自己有底气,有资本,有选择的余地。考军校?那是农村兵的路,他们没退路,只能往前冲。他不一样,他有退路,而且那条退路看起来又宽又平。
可是谁能想到呢。
退伍那年,他被分到了县里的物资局,当上司磅员,喝茶看报,工作岗位吃香,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头两年,他偶尔还会想起副指导员那句话,心里有点的得意:你看,不考军校,不也一样?
第三年,物资局改制。第四年,他下岗了。
铁饭碗,原来不是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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