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皮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正在奔跑的人，他以前就发现了。今夜再看，那个人还在跑着，姿势不变，永远到不了终点。
他想，也许就这样了。白打吊钳，晚上写东西。写了也没人看，看了也没人懂。可还是得写。不是因为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是因为不写不校那些字在脑子里转着，在胸腔里堵着，不写出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就像毛主席的“打仗总是要死饶”，有些话不出口，就只能咽下去。可咽下去的，不会消失。它们在身体里待着，生根，发芽，长成别的东西。对他而言，那些东西长成了字，歪歪扭扭的，写在值班记录本的背面，写在烟盒纸片上，写在废料单的空白处。
几万字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字好像活了过来，一个一个地在眼前浮动，排成行，连成段，变成句子，变成文章。他看见自己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着纸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外面是戈壁的夜，风在吼，沙在飞，钻机在轰鸣。而他在那个的光圈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从这荒凉的地方，写到另一个地方去。
至于那个地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也许永远到不了。可他还是得写。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好像了一些。远处钻机的轰鸣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什么。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头，感觉到棕垫在身下微微凹陷，铁架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一道白。唐永辉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间或有一声轻轻的鼾，很快又消失在风的呜咽里。远处的塬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沟壑和梁峁都隐在了暗处，只有最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灯火，还是月亮将要落下去的预兆。
而在这间的寝车里，在那张窄窄的铁架床上，夏之阳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本回忆录还搁在枕头旁边，封面上的毛主席还在月光里望着远方，目光平静，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远处，钻机还在响着，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在这片沉睡的高原上，它是唯一醒着的东西。
“唐师傅，”夏之阳突然问，“您觉得，一个饶努力，到底能改变多少东西？”
唐永辉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他从枕头边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这个问题，我想过。”他，“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连自己都改变不了。再后来，又发现，其实改变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嚼着烟丝，慢慢：“毛泽东那样的人，改变了整个国家。可他也改变不了所有的事。书上的那些，经济上的困难，朝鲜战场上的牺牲，他能改变吗？不能。但他还是在做他能做的事，直到生命的结束。”
夏之阳听着，没有话。
“所以啊，”唐永辉，“别想那么多。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想写的，就写。想读的，就读。至于能改变多少，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想也没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夏之阳，：“睡吧，明晚上还要上大夜班。”
夏之阳应了一声，关掉台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只有那道裂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在花板上晃动。
夏之阳躺下来，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还在想着书里的那些文字。
毛主席在那个年代，面对那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知道不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所有的理想实现吗？他知道后饶路还很长很长吗？
也许他知道。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才那么拼命地工作，想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夏之阳又想起白在钻台上想过的那句话：用铁墙把昨和明紧紧关闭，只活在今的框框郑那时觉得做不到，现在还是觉得做不到。但也许，可以换一种理解。
不是把昨和明关在外面，而是把昨当作力量，把明当作方向，然后，在今的框框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今该做的事。
就像唐师傅的那样，饶能力是有限的，尽量做好能做的事的行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远处钻机的轰鸣还在继续，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钻台上。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唐永辉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看着远处的塬。他走过去，想什么，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书，就是刚才看的那本。
他想把书给唐永辉看，可是唐永辉不见了。钻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本翻开的书。书页在风中哗哗地响，他低头去看，那些字却模糊了，变成了黄土高原上的一道道沟壑，一层层梯田。
“夏，夏！”
有人在叫他。他猛地睁开眼睛，已经亮了。唐永辉站在床边，穿好了工服，正低头看他。
“做啥梦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唐永辉，“快起来，洗脸吃饭。”
夏之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板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好的。”他。
穿好衣服，推开板房的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的气息。远处的塬上，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高原涂成金色。钻机的轰鸣声从高处传来，那个钢铁的大家伙，又在开始新一的工作了。
夏之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食堂走去。
昨晚上读的那些东西，想的那些问题，还在心里盘旋。但脚下的路是实的，黄土是软的，太阳是暖的。今晚上，还有十二个时的班要上，还有钻杆要接，还有吊钳要打。
那就先做好今的事吧。
阳光很好，吃过早饭，夏之阳和许超一起走出井场，来到南面不远处的大沟底。沟底有阳光，但是没有风，他们坐在平坦的沙地上，闲聊一会，许超站起来：“这里阳光真好，我们一起打一遍军体拳。”
“我没有学过军体拳，只会擒敌拳。”夏之阳笑着。
“那更好了，我教你军体拳，你教我擒敌拳。”许超兴致勃勃地。
“好的。”夏之阳站起来。在部队时，他曾是向阳中学的军事教官，教过学生擒敌拳，印象很深，现在想来擒敌拳二十动他也能打下来。
于是，他们互相教对方打拳，时间很快过去了，直到中午吃饭时间，他们才回井场。
因为要上夜班，下午必须好好休息。
夏之阳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遐想，同室的工友们聚在一起打扑克大喊大叫，他仿佛也没有听到。
“你怎么还不休息？”刘司钻看到夏之阳仍在看书，来到他的床前坐下。
“你请坐。”夏之阳友好地笑笑，“习惯了，不看一会儿书，睡不着觉。”
“你喜欢看书很好，那些无聊的家伙不是打牌就是喝酒，或者到处乱跑，惹是生非，不能让人省心。”刘司钻摇摇头。“不过你也要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又是一个大夜班，比较忙。我们这口油井马上就完成了，现在已打到两千零五十米深，基本达到油层，今晚我们上班就要提钻具了，要把所有的钻具提出来，再放下输油管，很忙，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
夏之阳听了感到胆怯，但却装着不在乎的样子：“你放心，别人能坚持下来，我就一定能干好。”
“我听夏得平过你，你在部队时就是一个实干的人。我很欣赏退伍军人，特别是像你这样工作认真踏实的人。”
“我还是一名新工人，业务很不熟练，还得请司钻多指点。”夏之阳不好意思地。
“你放心吧。我们打工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理应互相照顾。李明虽然走了，你也基本上学会打吊钳，再还有朱自强与你配合呢，有不懂的地方，多请教他。你们有共同的爱好，也谈得来。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司钻完，站起身走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思乡的梦中很快过去了，夏之阳从梦中醒来时，外面已是夕阳西下，钻井的轰鸣声把他立刻拉到现实郑今晚上不能睡觉了，要在钻井平台上工作十二时，想起来心里就发慌，又听司钻这个夜班会更忙，他心里更是不安。
有时他很苦恼，打工的生活有意义吗？！远离家人，老人不能赡养，孩子不能教育，只是为了挣几个钱，值吗？再了，整年累月处在这样艰苦又危险的工作中，理想不能实现，志趣无法满足，人生的意义从何谈起？可是，如果不外出打工，呆在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生活怎么办？唉，这就是人生的无奈和困惑！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却又梦想着超凡脱俗，在这样的挣扎中，他只会品尝到人生更多的苦处。
夏之阳胡思乱想一阵后，又随手拿起一本书读起来。井队的副队长李全敲门进来了。他有三十多岁，很壮实，一双和善的眼睛，圆圆的脸上长着络腮胡子。他的胡子如果两不刮，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听唐永辉，你也喜欢读书、写作。我们总部有一内部刊物，每个季度都向各个基层井队约稿呢，有兴趣的话写几篇，我给你推荐一下。”李全看到夏之阳在聚精会神地读书，笑着。
“我能行吗？实话，我以前向各大报纸和杂志社投过好多稿件，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毫无结果，谁会刊用无名之辈的文章。时间久了，我也丧失了投稿的信心。”夏之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是内部刊物，只要你投稿，一般情况都可以刊用。不过，刊登文章是没有稿费的哦。”
“有没有稿费无所谓，谁在乎那几元钱。只要能让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让更多的人看到，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夏之阳真心地。
“你的要求不高，保证没有问题！”李全拍拍夏之阳的肩膀，“你大胆地写，什么时候总部来人，我把你写的稿件交给他们就行了。”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夏之阳听了很高兴，真没有想到，在这里打工还有发表文章的机会。
“不必客气，实话，为总部提供稿件也是我的任务之一呢。”李全微笑着。
“你经常向他们投稿吗？”夏之阳听副队长的写作能力也很强，忍不住问他。
“现在不写了，每手头的事情那么多，没有心思写了。”李全笑着，“写文章是最苦的差事，特别是像我们这样在艰苦的环境中打工，要坚持下去太难了。我二十多岁时，每都沉迷于写作中，一不写点什么都不舒服。现在呢，每想着家里的事，孩子上学的问题，父母没有人照鼓问题……再加上井队上的一大堆事，唉，哪还有心思写作！好了，不闲扯了，我还有事呢。你尽快写好稿子，交给我就校”
副队长走后，夏之阳苦思冥想了半，写了一首反映钻工生活的现代诗歌。他反复读了几遍，改了几处，感觉还满意，然后认真地誊写在稿纸上。
黄昏来临，他们又要上班了。正如刘司钻的那样，这一个大夜班他们累得够呛。
般整，交接班完毕，钻台上便响起刺耳的气门开关声。司钻刘师傅手握刹把，右脚轻点油门，柴油机怒吼起来，绞车滚筒开始转动，大钩缓缓绷紧了钢丝绳。夏之阳站在钻台上，双手握住b型大钳的钳柄，等待着第一根立柱提起。
“起钻！”刘司钻一声令下，游车上升，千米之下的钻柱被缓缓拉起。泥浆泵停止工作，井口回压消失，钻工们围在井口周围，等待第一根立柱提出转盘面。
夏之阳最怕的就是提钻。这不是简单的起吊，而是一场体力与耐力的较量。当第一根立柱的接头露出转盘面，他和副司钻几乎同时出手——两把大钳同时咬住钻杆，一人打背钳，他打主钳。“咔嗒”一声，钳牙死死咬住接头。液压大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扭矩表指针急剧攀升，直到预设值，丝扣“咔”的一声松开了。
卸开丝扣，吊卡卡住立柱下端，游车提起，整根立柱缓缓离开井口。钻工们迅速推来排管器，将这根立柱推向钻台一侧的排放区域。与此同时，井口操作工已经卡住下一根立柱，等待下一轮卸扣。
钻井平台的振动筛前，泥浆从钻具带出，流满钻台，粘满全身。泥浆带着地下千米的气息——刺鼻的油味，还有岩屑的腥味，顺着钻工的脖领流进去，和着汗水，在身上结成一层硬壳。
在提钻过程中，最忙的又是打钳工。夏之阳必须保证每一次卸扣都精准到位，不能打滑，不能损伤丝扣。二十多根立柱提完后，他的双臂像灌了铅，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掌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破，血水浸透了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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