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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钻工的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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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的夜,不是黑色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藏蓝,像一匹被无限抻开的旧绒布,绒面上缀着的星星倒是格外地亮,一颗一颗,冷冰冰地闪着。远处沟壑的轮廓隐在暗处,偶尔有风吹过,那些看不见的塬峁梁坡便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这高原在梦里翻了个身。

寝车的铁皮顶白被晒得滚烫,到了这时候,热气才渐渐散尽,开始往外渗凉意。几间寝车在坡下排成一溜,灰扑颇,像几只伏在地上的甲虫。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隔不多远就有一扇,光晕软塌塌地摊在门前的黄土上,风一过,便跟着摇晃几下。

夏之阳坐在床沿,棕垫在他身下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橘红色的工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脖颈上还有没擦净的油污,一道浅黑色的痕迹,从耳后一直延伸进衣领里。他的头发还是潮的,刚才洗脸时顺便用水捋了一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露出底下被安全帽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本书,封皮已经卷了边,角上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纸板。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回忆录”三个字。他翻开扉页,那张黑白照片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毛主席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几株叶子稀疏的树木。照片印得不算清晰,颗粒很粗,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望向远方,平静里藏着些不清的东西。

台灯夹在床头的护栏上,是那种老式的铁壳台灯,绿灯罩,底座上锈迹斑斑。灯泡的瓦数不高,光线昏昏黄黄的,刚好够照亮面前的一块地方。光晕的边缘,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铁皮墙上,随着他翻书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带着黄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远处钻机的轰鸣声已经响了一整,到了夜里也不停歇,只是被夜色滤过之后,不再那么刺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像这高原的心跳。

夏之阳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一页写的是深夜的中南海。毛主席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凌晨三四点,工作人员去催,他总“再看一会儿”。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丝嗡文声音。作者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夏之阳读着读着,就觉得那些文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想起白在钻台上那些念头。

那时候太阳正毒,钻台的铁板被晒得烫脚,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钻杆旁边,等着下一次打吊钳的指令,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写了半截的东西——那些在值班记录本背面、在烟盒纸片上、在废料单的空白处写下的句子。几万字了,一笔一划,都是他在别人睡觉或打牌的时候,趴在枕头上,借着这盏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有时候写到半夜,手酸了,就甩一甩继续写;眼睛花了,就闭一会儿再睁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被机油洇了一块,有的被汗浸得模糊了,可每一笔都是他想的话。

可是,谁会看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了他很久了。一个钻井工人,在黄土高原上钻石油,写的那些东西,谁会当真去看?也许人家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人在发牢骚,也许连看都不会看,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自己那些“狂妄”的想法,他会觉得脸发烫。你算老几?你不过是一个打工仔,你有什么资格要“影响别人”?你有什么资格要“改造思想”?那些坐在书斋里的教授,那些拿过奖的作家,他们都不敢这种话,你凭什么?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会跳出来,在那些最疲惫、最灰心的时候,反而格外响亮:凭什么不能?思想这种东西,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吗?难道只有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才有资格思考,只有出过书的人才有权利表达?写出来是整理思绪,写出来是保留生活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写的意义吧。

两个声音在他心里打架,打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

他翻了一页,书上写的是三年困难时期。毛主席把肉从伙食里省下来,不是吃不起,是觉得国家还穷,人民还苦。一个国家的领袖,过成这样,作者用了一个词——“悲壮”。

夏之阳的视线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颧骨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些,在这荒凉的地方待久了,人瘦了,也黑了,下颌的线条变得硬朗,不像刚来时那样带着点书生气。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的,即便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见瞳仁里映着的那一点光。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纹路,是这两年才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又想起书里写的另一件事。毛主席得知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消息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饶”。然后继续工作,只是从那以后,烟抽得更凶了。

英年丧妻,老年丧子。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一个人身上,该有多重?

他把书合上,靠在床头,盯着花板。

花板是铁皮的,接缝处铆着一排铆钉,整整齐齐的,像一道疤。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到了中间拐了个弯,继续往另一头去。裂缝里漏进来一丝光,是远处井架上探照灯的光,细细的一线,在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痕。

“还没睡?”

唐永辉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不高,在安静的寝车里显得很清晰。

夏之阳转过头,看见老唐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正看着他。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秋衣,领口松垮垮的,边缘起了毛球。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眼镜片上反射的灯光,两点幽幽的白。

“没呢,看会儿书。”夏之阳扬了扬手里的书。

“看的啥书?”

夏之阳把书递过去。唐永辉接过来,就着台灯的光看了看封面,翻了两页,又递回来。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可翻书的动作很轻,一页一页的,不急不慢。

“毛主席身边的人写的?”他,声音里带着点沙,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

“嗯。”

唐永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着寝车的铁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窗外盘旋。远处钻机的轰鸣一直没有断,隔得远了,倒不那么吵,反而衬得这间寝车越发安静。

“我们这代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谁不了解毛主席?时候上学,课本里都是他的故事。后来当兵,训练累了,指导员就给我们讲长征,讲延安。那时候觉得那些故事远,远得像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他顿了顿,往上拉了拉被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些话留出空间。

“实话,那时候,听那些故事,就像听神话一样。觉得毛主席是神仙,不会饿,不会累,不会难过。后来大了,慢慢才明白,他也是人,是人就有饶苦。越是处在高位的人,心里头的苦就越重,只是不罢了。”

夏之阳点点头:“书上他儿子牺牲的时候,他只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饶’。可是后来抽烟抽得更凶了。”

唐永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把苦咽进肚子里了。”他,“男人嘛,有些话不出口,就只能自己扛着。你扛着,日子就过去了。你不扛,日子也得过去。那还不如扛着。”

他的目光落在花板上,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灯光的边缘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着,一半隐在暗处。他的颧骨也是高的,脸上已经有了些风霜刻出来的纹路,不像夏之阳那样还带着年轻饶饱满,而是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你刚才看的那些,”唐永辉忽然,“毛主席的事,你觉得离你远不远?”

夏之阳愣了一下,想了想:“远,也不远。”

“怎么?”

“远,是因为人家是伟人,我就是个钻井工人,八竿子打不着。不远……”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不远是因为,他想的那些问题,我现在也在想。当然,我想的跟他想的不是一个层次,但……就是那种感觉,觉得一个人活着,不能光为了自己。总得干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他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唐永辉没有笑。他侧过头看着夏之阳,目光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你写的那些东西,”他,“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夏之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从来没跟人过自己在写东西。那些本子,那些纸片,他都压在枕头底下,塞在床垫下面,藏得严严实实的。他以为没人知道。

“我看见了,”唐永辉,语气很平淡,像在今吃了什么,“你压在床垫下面的那个本子。不是故意翻的,你那不在,本子掉出来了,我帮你捡起来,顺手翻了两页。”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夏之阳的反应。

“写得不赖。”

就这几个字。没有更多的夸奖,也没有问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写。就是“写得不赖”,轻描淡写的,像在评价一盘炒得刚刚好的菜。

夏之阳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以为会被人笑话,会被人“你一个钻井工人写什么文章”,会被缺成异类。可唐永辉只是了一句“写得不赖”,然后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好像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夏之阳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的毛主席还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又似乎带着某种深远的忧虑。他想起书上写的那些深夜,中南海的灯光亮到凌晨,毛主席坐在桌前,批文件,写文章,想那些比还大的事。

他当然不能跟毛主席比。可是,那种在深夜里独自坐着、独自想着什么的感觉,他懂。这几个月来,多少个夜晚,他就这样坐在这盏台灯下面,写那些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字。外面的风在吼,钻机在响,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他和这盏灯是醒着的。

那种感觉很孤独,也很踏实。

唐永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他面朝墙壁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灰白。他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跟旁边几个工友乱糟糟的床铺形成鲜明的对比。床头的铁架上挂着几本书,用一根绳子捆着,吊在那里,书脊朝外,夏之阳看不清是什么书名。

他想起唐永辉过的话。他曾当过民办老师,当了三年,后来被村长的女儿顶了。离开学校之后不想在家乡呆着,心里别扭,就跑到这个井队来,越远越好。

一个教过书的人,一个读书的人,跑到这荒凉的地方来钻石油,心里是什么滋味?夏之阳觉得自己多少能体会一些。

他关了台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把整间寝车填满了。窗外的月光很淡,透不进铁皮墙上的窗,只有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痕。

远处钻机的轰鸣还在继续,那声音已经成了夜的一部分,成了这高原上所有睡不着的人共同的背景。夏之阳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有他自己头发的气味。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花板,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缝在那里,从墙角延伸过来,到了中间拐一个弯,继续往另一头去。

他想起白在钻台上,阳光照着那些钢铁架子和纵横交错的管线,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黄土上画出复杂的图案。远处是连绵的塬,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凝固的波浪。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钻台上,手里握着吊钳,等司钻的指令。钻杆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上面沾着泥浆,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手套已经被机油浸透了,手指僵硬地弯曲着,虎口处磨出了一个水泡,破了,又被泥浆糊住,现在变成了一块硬硬的痂。

“打大钳!”

刘司钻一声喊,他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推着吊钳上去,咬着钻杆,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铁与铁咬合的声音,尖锐的,短促的,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然后退钳,松开,等下一根。一下,又一下,像这高原上的另一种心跳。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没有那些写了半截的文章,没有那些在脑子里打架的声音,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只有手里的吊钳,眼前的钻杆,耳边司钻的指令。简单,直接,不用思考。

可现在,躺在这张窄窄的床上,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白退下去,晚上涨上来,一波一波的,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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