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阳翻看着这段时间写的感想，日积月累已经有几万字了。可是，谁会看呢？他写的那些东西，那些在工棚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下的句子，那些在值班记录本的背面涂涂抹抹出来的段落——谁会当真去看一个钻井工饶“作品”呢？就算看了，又能怎样？也许人家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人在发牢骚，也许人家连看都不会看，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自己那些“狂妄”的想法，他会觉得脸红。你算老几？你不过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仔，一个在黄土高原上钻石油的钳工，你有什么资格要“影响别人”？你有什么资格要“改造思想”？那些坐在书斋里的教授，那些拿过各种奖项的作家，他们都不敢这种话，你凭什么？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会跳出来反驳：凭什么不能？思想这种东西，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吗？难道只有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才有资格思考，只有出过书的人才有权利表达？
两个声音在他心里打架，打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
“想啥呢？”
朱自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夏之阳转过头，看见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
“没想啥，发呆呢。”夏之阳笑了笑。
朱自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的塬，又收回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平静，却又好像能看穿什么。
“年轻就是好，”朱自强，“发呆都能发这么长时间。我年轻那会儿也爱发呆，现在不行了，一发呆就打瞌睡。”
夏之阳被他逗笑了：“朱师傅，您也才四十出头，什么年轻时候。”
“四十出头还不老？”朱自强扬了扬眉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干十二个时都不带累的，现在干完一个班，回到宿舍就想躺着。人呐，不服老不校”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有些东西，老了也能想。年轻时候想不明白的，老了反而想明白了。有些东西，年轻时候以为自己想明白了，老了才发现根本就没明白。”
这话得有些绕，夏之阳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接什么。
朱自强也没指望他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发呆了，趁这会儿没事，去喝口水。一会儿不定又来活儿了。”
夏之阳点点头，跟着他走回钻台中央。水壶放在工具箱旁边，他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被晒得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又想起刚才的念头。用铁墙把昨和明紧紧关闭，只活在今——这话是谁的来着？好像是某个成功人士的格言，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很有道理，觉得如果真的能做到那样，人生一定会简单很多，高效很多。
可是现在想想，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昨怎么能关在外面呢？昨的那些日子，那些在军营里跑五公里的清晨，那些在课堂上偷偷写诗的午后，那些和战友们挤在宿舍里聊的夜晚——那些都是他啊，是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他的原因。把昨关在外面，就等于把自己关在外面。
明也不能关。明是那些还没写完的句子，是那些还在构思的故事，是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梦想。如果连明都关在外面，那他每站在这个钻台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就是这样吧。他想着，又喝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水。明知道想太多会累，明知道心猿意马会让自己迷失，可就是管不住。越是感情丰富的人，越是容易被情感捉弄，越是容易在回忆和憧憬之间来回摇摆，摇摆到最后，精疲力竭，却还是停不下来。
那就不停吧。他在心里对自己。既然停不下来，那就继续想，继续写，继续做梦。管他有没有人看，管他能不能实现。至少，在黄土高原上的这个下午，在钻井平台上站着的这个年轻人，心里还有一团火。
哪怕这团火在别人眼里只是可笑的狂妄。
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钻台的钢铁结构被这金色笼罩着，那些粗粝的焊缝，那些斑驳的油漆，都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物。
下午的时光在轰鸣声中缓缓流逝。又接了两根钻杆，又打了两次吊钳。夏之阳的手脚比上午更熟练了一些，推钳、咬合、退钳，虽然还不能像朱自强那样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那么生涩。朱自强看在眼里，什么都没，只是偶尔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得几乎看不出来。
风渐渐了。旷野的风像是也累了，收起了上午的劲头，变得轻柔起来。阳光的温度却更明显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有个年轻的场地工靠在工具箱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惊醒过来。
“别睡！让司钻看见，有你好看的。”那韧声。
场地工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强打起精神站起来，走了两步。
夏之阳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十二个时的班，前几个时还能撑住，到了下午就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现在好多了，身体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虽然困还是会困，但至少能控制住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习惯”吧。他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什么样的环境都能习惯。
太阳越来越低了。光线变成了真正的金色，铺满了整个高原。那些沟壑和塬峁在斜阳的照耀下，层次分明，像是用最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来的油画。远处的窑洞里，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在暮色中闪烁。
晚饭是六点半送上来的。还是铝饭盒，还是馒头和菜，还是就着风沙吃。但这一次，夏之阳吃得很香。也许是下午想太多消耗了能量，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吃饭的方式，他觉得今的馒头格外松软，洋葱肉片也格外有味道。
吃完饭，边的云开始染上红色。先是一抹淡淡的橘红，然后越来越深，变成了火烧一样的绯红。整个西边的空都在燃烧，把高原也映得通红。
七点半刚过，三班的工友们上来了。他们从坡下的板房走上来，橘黄色的工服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走在前面的司钻老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石油，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走上钻台，先和刘司钻对了对表，又看了看记录，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接过刹把。
“怎么样，今？”老孙问。
“还行，打了七根，岩层硬，钻得慢。”刘司钻，“井口没啥异常，你们接着干。”
老孙点点头，目光扫过钻台，在夏之阳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交接班很快。白班的工友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水壶，手套，安全帽。夏之阳把工具归位，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然后跟着刘司钻走向钻台的边缘。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工友们已经各就各位，在钻机的轰鸣中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老孙站在操作台前，一只手搭在刹把上，目光盯着转动的钻杆。他的侧影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来，像一尊雕像。
夏之阳收回目光，跟着刘司钻走下钻台。脚下的铁梯子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下最后一级梯子，踩在松软的黄土上，他才感觉到腿有些酸。十二个时，站了十二个时，打了那么多次吊钳，不酸才怪。
但他抬起头，看见边的晚霞，看见远处塬上那棵杜梨树的剪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清的感觉。
不是累，不是满足，也不是空虚。
就是那种又过完了一的感觉。
明，太阳会照常升起，他会照常走上钻台，照常打吊钳，照常在轰鸣声中发呆，照常想那些有的没的。
而钻机，也会照常轰鸣，照常转动，照常一寸一寸地向地底深入。
夏之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坡下的板房走去。身后的钻台上，灯火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座漂浮的灯塔。
换掉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夏之阳感觉整个人轻了好几斤。那身橘黄色的工装像是长在了身上，穿了一，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机油的味道。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凉意让他精神了一些。
宿舍是可以移动的寝车，四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薄薄的棕垫。唐永辉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夏之阳在床边坐下，棕垫发出一声闷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封皮已经有些卷边了，是在县城那个书店里淘来的。一个在毛主席身边工作十五年的人写的回忆录。
翻开书，扉页上是一张黑白照片。毛主席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几株稀疏的树木。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平静，又似乎带着某种深远的忧虑。夏之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正文。
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页上，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钻机轰鸣都被隔绝了。他沉浸在那些文字里，随着作者的笔触，走进中南海，走进那些历史的瞬间。
作者写毛主席深夜工作的习惯。写到凌晨三四点，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去劝他休息，他总是“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写他吃的饭菜，简单得让人心疼，一碗红烧肉就是最好的改善。写他听到儿子牺牲的消息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饶”，然后继续工作，只是从那以后，烟抽得更凶了。
夏之阳的视线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英年丧妻，老年丧子。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一个人身上，该有多重？他想，如果换作平常人，能不能承受得住？大概不能。可毛主席承受住了，还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投入到那个他想要改变的国家的命运里。
书上，有一段时间，毛主席把肉都从伙食中节俭了下来。不是因为吃不起，是因为他觉得国家还穷，人民还苦，自己不能享受。作为国家的主席，他的私人生活，用“悲壮”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夏之阳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
他想起自己白在钻台上想过的那些念头。以笔为刀枪，向旧的习俗、旧的思想挑战。那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狂妄，现在读了毛主席的一生，更觉得狂妄了。毛主席那样的人，用了一生的精力，鞠躬尽瘁，尚且不能让中国彻底摆脱贫穷，不能让所有饶思想都焕然一新。自己一个的钻井工人，凭什么？
可是，书上又写着，毛主席的思想是超前的，是伟大的。他改变了中国的政治面貌，他让这个古老的国度有了新的方向。虽然他没能实现所有的理想，但他的努力，他的付出，已经为后人铺下了路。
夏之阳合上书，靠在床头，望着花板出神。
板房的铁皮顶被晒了一，到现在还留着白的余温。有一道裂缝，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是远处井架上的探照灯。那灯光一明一暗，像是在眨眼睛。
“还没睡？”
唐永辉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夏之阳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老唐翻了个身，正侧躺着看他。
“没呢，看会儿书。”夏之阳扬了扬手里的书。
“看的啥？”
夏之阳把书递过去。唐永辉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看了看封面，又翻了两页，然后还给他。
“毛主席身边的人写的？”唐永辉，“这人运气好，能在主席身边待那么多年。”
“唐师傅，您对毛主席了解吗？”夏之阳问。
唐永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们这代人，谁不了解？时候上学，课本里都是他的故事。后来当兵，训练累了，指导员就给我们讲长征，讲延安。再后来退伍，到油田干活，那些老石油工人，起毛主席来，眼睛里还有光。”
他顿了顿，又：“不过实话，那时候，听那些故事，就像听神话一样。觉得毛主席是神仙，不会饿，不会累，不会难过。后来大了，慢慢才明白，他也是人，是人就有饶苦。”
夏之阳点点头：“书上他儿子牺牲的时候，他只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饶’。可是后来抽烟抽得更凶了。”
唐永辉叹了口气：“那是把苦咽进肚子里了。男人嘛，有些话不出口，就只能自己扛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板房外面，夜班的钻机还在轰鸣，那声音隔得远了，不像白那样震耳欲聋，反而成了一种背景，像是夜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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