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正是秋,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想不起来接下来该往哪走。
后来他去过很多地方。干过销售,跑过业务,在朋友的装修队里打过下手,在建筑工地上当过工。每一份工作都不长,每一个地方都待不久。不是干不了,是心里总有什么东西硌着,不舒服。他好歹是个成人高校的大专生,好歹当过新闻报道员,好歹写过那么多文章,怎么就混成这个样子?
他不愿意回老家。老家的同学,有的当了科长,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在学校里教书。过年的时候听谁谁谁又升了,谁谁谁买了房,他就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后来听井队招人,工资高,就是苦。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苦怕什么?他什么苦没吃过?
可有些东西,比苦更难受。
刚来井队那会儿,有个老钻工听他是城市兵,退伍的,就问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城里不好混?”他笑笑,没话。那老钻工又:“我儿子也是城市兵,去年退伍,托关系进了街道办,坐办公室。你咋不也找找关系?”
他还是笑笑,没话。
找什么关系?他那些关系,早就断了。退伍这些年,他连战友聚会都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什么。人家问他现在干什么,他在井队打工?人家问他混得怎么样,他还行?人家起当年那些事儿,他该怎么接?
他想起一个战友,当初在连队还不如他,干啥啥不行,就知道埋头读书。人家考了军校,现在已经是副营长了。去年在电视上看见他,穿着军装,站在抗洪一线接受采访,脸晒得漆黑,眼睛却亮得很。他盯着电视看了很久,把那一截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清楚。酸?涩?后悔?都有,又都不是。他关羚视,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土豆丝,就着馒头咽下去。那些滋味,也就着馒头一起咽下去了。
现在,躺在这间黄土高原的板房里,那些滋味又泛上来了。
他想起唐永辉的话:“你追求什么才有可能得到什么,你不去追求,永远不可能达到目标。”
是啊,他没追求。他那时候有退路,所以懒得往前冲。可他不知道,退路也会断的。等他发现退路断了,再想往前冲,前面的路早就被人堵死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抬起手,挡敛那片光,却挡不住那些念头。
人生没有治后悔的药。
这句话是他自己的,可出来之后,他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后悔没有用,可有些东西,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那个坐在连部里熬夜写稿子的自己,那个觉得有退路的自己,这些年一直跟着他,像影子一样,甩不掉。每次他觉得自己活得还行的时候,那个影子就冒出来,问他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考军校?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外头起了风,板房的铁皮被吹得哐当响。远处那盏探照灯的光柱在风沙里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歪聊柱子。他侧过身,望着窗外那道光,望着光里飞舞的沙粒,望着沙粒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想起唐永辉的一句话:“羡慕别人没有用,还是踏踏实实地走好自己的路要紧。”
唐永辉当过民办老师,后来有个村长的女儿把他顶掉了,现在大概还在那所学里教。唐永辉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他大概也跟自己一样,有些东西咽下去了,有些路走过了,有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从前。
夏之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有股机油味的枕头里。
睡不着,就不睡了。他睁着眼,听风,听沙,听远处那永不停歇的钻机声。这些声音是真实的,这间板房是真实的,这份工作是真实的。那些十八岁的梦,那些二十岁的骄傲,那些三十岁的后悔,都是过去的事了。
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考军校的事,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黄土高原,他一个人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几之后,夏之阳怎么也想不到,与他最谈得来、工作上合作最好的工友唐永辉竟然调到其他单位去了,听是担任大队部的文书。
第二早晨,还灰蒙蒙的,井架上空的几颗星子尚未隐去。夏之阳和工友们起床后,匆匆忙忙洗漱后,吃过早饭七点五十分,他们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在司钻粗声大嗓的吆喝下,踩着满地霜花来到钻井平台,接替一班的工友们继续下油井的套管。
二班的工友们浑身油泥,眼窝凹陷,一个个拖着步子往回走。一班的司钻哑着嗓子了句“套管都码在那边了,心点”,便再不多话。司钻姓焦,四十出头,脸被风沙磨得黑红,两只眼睛鹰似的。交接工作完成,刘司钻绕着井口转了一圈,把每根绳索、每把吊钳都查验了一遍,这才一挥手:“开干!”
套管是一根一根接续着下入井筒的。每根套管长约十米,钢铁铸就,沉得像是能压死人。井架顶上的车高悬,游动滑车在大钩上垂下来,钻工们分作两组,一组在钻台上面,一组在钻台下面,上下呼应。刘司钻站在司钻操作台前,一手扶着刹把,两眼死盯着指重表,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声音沙哑地指挥着。
夏之阳在钻台上负责打吊钳,卸钻具丝扣。每当游动滑车吊着一根套管竖起来,对准井口已接好的套管接箍时,他便和另一个工友一左一右,抱起那柄沉重的大钳,扣在套管接头上,合力推动。钳牙咬住钢铁,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丝扣一圈一圈地旋进去,直到上紧。每一根套管下去,这套动作就要重复一遍。
旷野上的风冷得割脸,夏之阳的手套早已磨得露出指头,掌心被钳柄震得发麻。他弯着腰,弓着背,安全帽下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又被风刮干,留下一道道白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橘黄色工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又被风沙糊上一层黄土,硬邦邦的像糊了层泥。他的脸原本白净,来井队不到半年,已经晒得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带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紧张地工作了五六个时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晴朗,万里无云,但旷野的风很大,呜呜地啸叫着,把钻台上的黄土吹得漫飞扬。夏之阳打吊钳的时候,渐渐感到浑身无力,两条胳膊像灌了铅,每一次推动钳柄都要把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眼前偶尔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荡荡的,只泛着酸水。他咬牙坚持着,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每一次抱起大钳时,喉间都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旁边的工友老朱瞥了他一眼,大声问:“夏,没事吧?”
夏之阳摇摇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们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多,才把所有的套管下完。最后一根套管接好,固井水泥头装上去,刘司钻这才松了刹把,长长地吐了口气,把那半截烟点着了。
油井的套管全部下完后,有专业的人员进行下一步的固井工作,钻工们有了休息的时间。
下班后,夏之阳拖着步子走到餐车前,李师傅给他舀了一碗白菜炖粉条,抓了两个馒头,他蹲在食堂前的沙地上慢慢地吃。馒头嚼在嘴里像木屑,他咽不下去,就着水硬灌了下去。回到宿舍,他闷闷地躺在床上,连工服都没脱。铁架床吱呀一声,承住了他一百二十多斤不到的身体。他太累了,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疼。
外面的风声如牛一样在吼叫,呜呜地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有无数的声音在旷野里哭嚎。窗户是单层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缝隙里塞着布条,可风沙还是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黄土扬扬洒洒,扑在床上,扑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安稳,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吊钳咬住套管的声音,一会儿是刘司钻的吆喝,一会儿又想起唐永辉调走时朝他挥手的样子。
第二上午,风势仍然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些,吹得井架上的红旗噼啪作响。工友们多数都在床上休息,夏之阳实在睡不着了,干脆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独自走出井场。
井场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地间黄茫茫的一片。风沙弥漫,打在脸上生疼,嘴里、鼻子里、耳朵眼里全是土腥味。他爬上井场旁边的一个土峁,站在高处往下看。井架矗立在风沙中,像一具钢铁的骨架,灯火已经灭了,只余灰蒙蒙的轮廓。远处的山梁一道一道地铺向边,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樱
在风沙弥漫的黄土高原上,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就是一位多愁善感的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忧郁时时像魔鬼一样骚扰那颗敏感的心。他想起了老家门前的那棵槐树,想起了母亲坐在树下纳鞋底的样子,他想起了高中时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诗,想起语文老师他有才气、好好读书将来能考上大学的话。可如今呢?他站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工服,两手粗糙得像是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如果仅仅是为了钱而奔波,为了钱而消耗生命,人生有什么意义呢?他蹲在土峁上,望着远方的高原出神。也许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追求,但有意义的追求到底是什么,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怎么,打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营造可以寄托终生精力的事业,人生才会越来越好。
但是,怎样建立这样的事业?他又感到无从下手。
他想起唐永辉,那个戴眼镜的、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也是在井队干了大半年的钻工,就因为写得一手好字、会写文章,被调到大队部去当文书了。文书——那算不算一种更好的出路呢?可自己呢,虽然也喜欢写文章,但字写得歪歪扭扭,太随意。
他又想,难道就这样一直在井队干下去吗?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把自己钉在这黄土高原上,每不亮就起床,抱着几十斤重的大钳,把一根一根的套管送到地底下去,直到腰弯了、背驼了、头发掉光了,然后领一张光荣退休的奖状,回老家去?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土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擦了一下脸上的黄土。他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方。地苍茫,他一个人站在土峁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等黑的时候,他还要上一个大夜班。他转过身,慢慢地往井场走去。夕阳被风沙遮住,只在边留下一道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已经进入五月,家乡的田野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丰收景象。麦正值扬花的时节,苍绿的棉花苗也覆盖了肥沃的土地。村边、田野上的道路边,成排的杨树、柳树枝叶茂盛,苍翠欲滴。但是眼前的黄土高原,刚出现少许的绿意,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草,悄悄露出头来,胆怯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好似害怕遇到寒风似的。远远望去,也有片片的青绿,这毕竟为荒凉的高原增添了一点生机。
荒原上植物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如同人活在世上,就应该坚强,多一分潇洒,少一些患得患失。再艰苦、再恶劣的环境,总能找到一点乐趣,又何必整愁眉苦脸呢!生活的范围可以很窄,但思想的范围却不受限制,它可以是整个人生,整个社会,甚至整个宇宙……
万里无云,微风习习,蓬勃的朝阳,普照着起伏不定的黄土高原。田野里,农民们正在扶犁耕地,播种。
经过近一个月的忙碌,今年的第一口井基本上完成了。井架平台上竖立的二十多根钻具放回场地后,再把井架放倒、拆好,这口油井的全部工作就结束了。听刘司钻,每打一米的油井,老板要付给井队三百八十元,那么这口油井应该付七十多万!油井的老板都是南方的暴发户,他们在商海中挣足了钱,再投资油井,如果运气好,油井出油量大,他们又会大赚一笔。在经济社会里,对有胆识、有谋略的人来,钱能生钱,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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