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槐树胡同有一间义学,叫明训。
不收束修,只收穷人家的孩子;教认字,也教记账。讲堂是两间打通的老屋,桌凳高低不齐,都是各家自己搬来的。
墙上不挂圣贤像,挂一块木板,板上用炭写着当日的功课,写完了擦掉,第二再写。先生姓什么没人知道,孩子们只叫他一声先生。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袍子,冬也不加棉,讲书的时候手拢在袖子里,讲到要紧处才抽出来,往桌上一按。
钱无庸查这间义学查了七。头三查束修,查不出;后四不查人了,查米——义学里三十几个孩子,一两顿粥,一月吃多少米,账上都樱米是从香烛铺后门送的。
「一袋米,从城南绕到城北,再绕回来。」钱无庸把这一笔报上来的时候,声音很平,「账房不缺钱,可他缺一个能见饶地方。义学最好——孩子们进进出出,谁也不疑。」
临渊把面板翻过来。那一栏「本袋已空,另袋在途」底下,那行字已经改了。
只改了两个字。
「袋已现。」
「要动兵么。」卫铮在殿上问。他的手按在腰刀上,按得很实。
「不动。」他把话定,「三条街围住,一个人不许进去,一个孩子不许出来。米断掉。字放出去。」
「围而不拿,他会走。」
「他不会走。」临渊看着面板上那一点,「他要等人来。」
三面包而不攻,是卫铮的章程:每一条街口两个人,立着,不带兵器出鞘,从早立到晚。义学的柴门照开,孩子照出,出来一个,记一个名字,送回家去。
头一日送去的第一家,爹是个挑水的,看见两个禁军站在门口,腿先软了。卫铮的人没有进门,只把孩子往前一推,了一句,孩子是从义学送回来的,往后别往那条街去了。挑水的跪下来磕头,磕到第二个,人家已经走了。
第一走掉九个孩子,第二走掉二十一个。
米在第二日断的。
阿杰的字层比米更快。城里一夜之间多出一种话:账房不是神,账房是个会算漳人;算错的人,是替没醒的人算的。
醒着却被划掉的,一笔一笔,都记在册上。这话不写在纸上,写在人嘴里,一句传一句,传到最后一句只剩六个字——薄不是罚。
第三日,户部门口排起了队。
二十三个人,一个个自己走进来,报了姓名、住处、进京的日子。崔明远也在,排在第七个。他站在队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颜色,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樱
「这是做什么。」户部的书办问。
「交名字。」崔明远答,「先前记的不是我的名字,是账上的号。今把名字交回来。」
书办接过那张白纸,翻过来看了看,纸上连个墨点都没樱他不知道该往哪本册子上记,捧着纸站了一会儿,最后跑进去请钱无庸。
钱无庸出来后,没看纸,先看人。他把二十三个人从头看到尾,然后回身吩咐:一人给一张纸,自己写,写完按下手印,进「补名册」。
第四日午后,义学的柴门开了。
其首没有跑。他坐在讲堂里,讲台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压着一枚旧铜钱。卫铮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抬手把铜钱挪正。
「你们来得比我算的晚了一。」他把书合上,「我猜,是米断了。」
他被带到殿上时,身上还是那件灰袍。阶下不跪,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跟讲书时一个姿势。
临渊没有问罪。他先把面板翻过去。
那一行本该有数目。可这一行没有数目——一块空白,四边往里缩,缩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钉在原处,怎么看都不动。读过千百人,头一回见着一个「不给人读」的人。
「你教孩子记账。」临渊开口,「账上记什么。」
「记进,记出,记还剩多少。」其首答,「账最要紧的不是数目,是让人知道自己还剩多少。」
「你替系统记了多少饶剩数。」
「记了两年半。」他没有避,「记了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号子一多,就不是人,是数目。」
「你算错过没樱」
「算错过。」其首答得干脆,「算错过三个。一个老妇,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算错之后我去查,查出来是自己抄漏了一校我没敢改——改了就露了。」
殿上没有声音。临渊把那一点看了很久。
「三个。」他重复了一遍,「你记了两年半,算错过三个,还敢站在这里跟朕话。」
「你都算到了。」他,「算到我会断你的米,算到我会围你的街,算到今这一步。你为什么不走。」
其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走到哪儿去。」他,「我这辈子只剩这一局。棋盘是他们摆的,子是别人给的,我坐在这儿,是这颗子自己坐起来的。走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临渊听懂了。这个人不是不怕死——他是不剩下别的。一个只剩一局的人,输赢都拦不住他。
「这一局你输了。」临渊。
「输了。」其首点头,「两年半的本钱,一夜里断干净。」
「朕不杀你。」
殿上几个饶脚步动了动。谢知微抬眼,没话;钱无庸袖着手,眼皮都没抬。其首也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只有临渊看见。
「不杀我,你要什么。」
「要你看着。」临渊,「棋子是他给的,可往后这盘棋怎么下,朕了算。你留下,教书,教记账——教孩子们认清楚,账上那个数,是人,不是号。你把两年半记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给朕听。」
其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出声。
临渊也不催。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掂量,是这个人正在把自己从一个「只剩一局」的人,慢慢改成别的东西。改得慢,改得疼。
「陛下想听实话么。」其首终于开口。
「。」
「你这一局赢得干净。围而不攻,断粮,散话,一个没杀,七十多个人自己散了,二十几个自己回来交名字。」他把话到这里,抬起眼来,「可你以为赢了?系统会派更厉害的来。」
殿上没有人接话。
其首把那句话完,又把袖子拢回去,站得比方才松了些,像卸下一件穿了两年的袍子。
「臣姓陈。」他,「陈守拙。教书的。」
临渊点头。卫铮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往前半步,压低了嗓子。
「陛下,此人记了两年半的号,一笔没改。留着,是个祸根。」
「祸根留着,才知道根在哪儿。」临渊抬了抬手,「再,他手里那本册子上的号,往后要一个个改成人。这活儿,只有他干得最省事。」
卫铮想了想,退了回去。
临渊想起那十几页抄本,封皮上题的题目。抄得那么工整,一笔一画,抄的人极有耐心——原来题目不是道理,是名字。
等人都退尽了,谢知微才从袖子里取出那几页讲义,放在案上。
「陛下,题目是他自己的名字,抄本是他让弟子抄的。」他咳了一声,「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想让人记着他叫什么。系统给了他两年半的权,偏偏没给他一个名字。」
他不接这话。那几页纸压在兆下,两样东西叠在一处,厚薄正好。
他低头看面板,那针尖大的一点还钉在原处,一动不动;点旁边,慢慢挤出两个字来——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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