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司监正周慎行跪在御书房外头。
他六十多岁,跪在石阶上,膝下没垫东西,怀里抱着一幅星图。殿门开着,灯照出来,照见他一头的汗——不是热出来的,夜里的风正凉。
「陛下,荧惑入心宿了。」进令,他把图铺在地上,手抖得摊不平,「三夜,一夜比一夜近,今夜停住不动了。」
临渊俯身看那幅图。图上画着星,朱笔标了位置,三夜三个点,前两个点之间隔了一截,后两个点几乎叠在一处。
「荧惑守心。」临渊把这四个字念出声。
「是。」周慎行的额头贴到地上,「臣不敢瞒。荧惑守心,古来主大人易政、主子失位。臣翻遍旧档,近三百年见四次,四次之后……都有大丧大乱。」
殿里灯芯响了一声。
临渊把话压在舌下。他心里有一件事要核对。面板还在眼前,右上角今夜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窗。巴掌大,嵌在面板边角上,窗里也是星空,一颗一颗,密密排着。他抬眼看看窗,又低头看周慎行摊在地上的图,来回比了三遍。
差一指。
窗里那颗赤星停在心宿第三星左侧,还差一指才碰上;周慎行的图上,那颗星已经贴上去了。
「历书上怎么。」临渊问。
「历书上,荧惑该在房宿,还有六日才入心宿。」周慎行的声音发干,「臣照历法算过三遍,三遍都算不出今夜这个位置。要么是历错了,要么是星错了。臣不敢哪个错了,臣只知道——臣的浑仪没坏。」
「你亲眼看的,还是底下人报的。」
「臣亲眼看的。三夜都在观星台上,不曾下来。」
「图收起来。」他把话压平,「明日早朝,把你这三夜的记录当殿念一遍,一个字都不许加。」
第二日,谣言比早朝来得更快。
早市上先传开的。卖炭的南边的泛红,卖饼的红得发黑;到辰时,法已经成了星贴在心宿上,一动不动,像一口钉子钉进了。太庙外头聚了几十个人,不闹,就站在阶下往上看,看完了就散,散了明日又来。
荧惑守心的法一夜里传遍半城,得比司监的图还细:星贴在心宿上,主上失德,要换人。米价又动了,这回涨得不匀,有的铺子一夜涨了三成。到晌午,六家旧族联名的帖子递进通政司,请陛下「修省」——减膳、罢乐、下罪己诏。
「他们倒会挑日子。」钱无庸在御书房里冷笑了一声,「补税补得肉疼,就想叫陛下去太庙跪一夜。」
「跪一夜能换什么。」临渊问他。
「换他们心里舒坦。」钱无庸答,「也换外头人觉得这,真能管着陛下。」
谢知微来得晚些,手里捏着一页抄纸,进门时咳了两声。
「陛下,象的图上臣看了。有一处不对。」他把纸摊开,指着一列字,「真星一夜要移三分,历法有闰,节气有差,臣算过,三夜该移将近一度。可这星三夜没动——一丝没动。」
「一丝没动,明什么。」
「明它不必动。」谢知微把眼睛抬起来,「上的星要走,画上的星不用走。陛下,臣斗胆一句——这星停得太准了。准得不像。」
临渊把窗又看了一眼。窗里的赤星仍然差着那一指,稳得像一根钉在纸上的朱点。
「明日夜间,」他,「司监再测一次。要当众测,立在午门外,让百姓看。」
第二夜,午门外立起木表,表下一张白布,测一次画一个点。来看的人比预料的多,午门外的石阶上坐满了,后头站着的踮脚,前头的孩子被举到大人肩上。
浑仪是四个人用车推来的,他一路走在一旁,走到午门前的石阶,歇了一回。不是推不动,是手抖,怕测错,怕测对了。三更一次,四更一次,五更一次。周慎行带着两个文生,抬着浑仪,一测一记。
三个点画出来,围观的百姓先看出了门道——那三个点不在一条直线上,一夜比一夜往东偏,偏得不匀,头一回偏得多,后两回偏得少,像有人拿着笔,手生,一笔一笔挪。
「这是上的星?」有人在下头喊。
「臣不敢断。」周慎行跪在布前,声音发颤,「可臣算过,真星不会这样走。这样走的,是画的。」
第三日早朝,临渊下了两道旨。
第一道,自省。减膳三日,罢乐一月,罪己的话一句不少——「朕德薄,示警,朕不敢辞。」这道旨念完,殿上一片哭声,几个老臣当场伏地。哭声里也有别的东西——有人哭的是主上肯认,有人哭的是这一认,把也认成了饶事。
第二道,改历。命司监重校浑仪,把三夜的实测记进历书;凡以象议政者,须先报实测,无实测而称意者,以妖言论。
两道旨下来,六家旧族的帖子成了烫手的东西。请修省,陛下修了;再要要换人,就得先拿出实测来。谁拿得出。
帖子退回去那日,城南义学门口贴出一张纸,上头抄着午门外那三个点的位置,抄得工整,一笔一画。有人问是谁抄的,看门的孩子是先生。
午后,周慎行又来叩阙,这回带了一只旧木匣。午门外的人还没散干净,白布上那三个点也没擦,风把布角掀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木表。
「陛下,臣有罪。」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几册发黄的旧档,「三十年前,先帝在时,也出过一次荧惑守心。那一回的记录,臣的师父测了三夜,星也是不移。师父报了,上头压下来,象不可疑,疑则乱人心。臣那时候年轻,跟着抄了假档。」
临渊一页页翻过去。旧档上的字迹两样,前几页工整,后几页突然潦草,墨色也不同。
「你师父后来呢。」
「第二年就病故了。」周慎行低着头,「臣这三十年,夜里不敢看南边的。」
临渊把木匣合上。木匣的锁扣坏了,合不严,留着一道缝。他拿手指按了按,按不下去。
「你师父测出来那三个点,当年有人看过么。」
「看过。」周慎行答,「看的人,意不可疑。疑了,人心就散。」
「人心散不散,不在上。」临渊,「在人肯不肯认自己看错。」
「旧档留下。你师父的名字,朕给他记在历书的头一页——记他测出来的那三个点。」
周慎行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起身。
谢知微徒门口,回身补了一句:「陛下这一手,把象从意改成了人事。往后谁再拿话,就得先学会看表。」
「看表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临渊。
入夜后殿内只余临渊一人。他站在窗前,抬眼往南边看。心宿那一块,赤星还在,亮得比昨夜更沉,像一滴悬着不落的朱墨。
面板还开着,右上角那方窗也在。窗里的星图此刻全暗了,只剩那一颗赤星,仍旧差着一指。
临渊看着那一指的距离。
上那颗星,是给下人看的。窗里这一颗,是给他一个人看的。一个贴上去了,一个没贴——贴上去的那颗在演戏,没贴的那颗,才是这出戏的底稿。
他把手按在窗棂上,木头是凉的。
「荧惑守心」这四个字,他又在心里了一遍。
完了,殿里那盏灯恰巧矮了半寸。他没让人剪,就让它矮着。
——是系统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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