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庸进宫那晚,袖子里揣的不是折子,是一本账。
折子上的字是给下人看的,账上的字是给一个人看的。账只有巴掌大,纸边磨得起了毛,密密麻麻两色墨——黑的是账,朱的是他自己的注。
他把账摊在御案上,先报进项,再报去向,最后才报窟窿。这是他报漳老次序,二十年没变过,宫里的人都知道,谁也别想让他跳过一页。
「陛下先看这一笔。」他枯瘦的指头点在第二行上,「十二家旧族,半个月,各兑了三五百两。银没出城。」
「没出城,」临渊看那行字,「去了哪儿。」
「转了三道手,落进一间香烛铺。」钱无庸把话放得又慢又稳,「城南永丰号,卖香卖烛,本钱不大,进货却按月翻倍。香烛这东西,买多少烧多少,没有囤的道理。有囤的,囤的就不是香。」
「人呢,查得住么。」
「人查得住,可人不老实,银子老实。」他那根枯指头顺着日子一路划下去,「人会谎,银子只会流。臣不追人,臣跟着银子走。流到哪儿,哪儿就是口袋。」
殿里的灯往下矮了半寸。临渊把那页账翻过来,背面抄着一串日子——每一家兑银的日子,香烛铺进货的日子,前后差不过两。
「卫国的人查了这条街。」他把嗓音压低了些,「卫铮拿回来的那两位,进京不满三个月。可这间铺子,开了两年半。」
「先开的铺子,后进的人。」
「陛下明鉴。人是在明处的,铺子是在暗处的。明处的人折了,暗处的铺子还在。臣管这个姜—钱袋。」
临渊合上账。账合上了,人还没走。
「打它。」
「不忙打。」钱无庸把账收回去,拢进袖子,「臣请旨,先断路。」
他断的路一共五条:北边三条商路,南边两条粮道。不断死,断半截——路照走,货照过,只是每一车都得过官验,多验一日,税多收一成。
头两日,商路上骂声一片。车马行的把头聚在关前,把官验的木栅拍得山响,骂完了,还得照规矩排队。骂的人多,退车的人少——商旅的账比脾气精,多验一日多花一日的草料钱,可回头绕山路,赔得更狠。
旁的商旅骂归骂,照走。可替那间铺子走货的,车马行的人过一趟官验,脸就白一趟。第三日起,永丰号的货改走夜路;第五日起,夜路也断了——不是官断的,是赶车的自己不肯拉了,拉一趟货,吃三官司,没人愿替一间香烛铺赌身家。
断到第五日,临渊面前的面板起了变化。
「物价基准」那一栏,是新币立起来之后才有的。栏里的数目本该随市价慢慢挪,这五日却挪得很有章法——米价涨半分,盐价涨半分,涨得不大,涨得匀,像有人拿勺一口一口往外添水。
而每当官府遏一处银根,那栏的数目就自己矮下去一行,无声无息,矮得极快,快得像账房先生夜里抹账。抹完,纸面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一行从来没写过。
「他们在囤旧钱。」钱无庸第二回进宫,把这句话搁在案上,「米价是臣放的探子。旧钱收上来,铸了新的,旧钱一夜里成废铜。他们不傻,他们赌的是新币站不稳——米价一涨,人心就慌,慌聊人要抱旧钱。」
「抱得住么。」
「抱不抱得住,不在钱上,在粮上。」他躬了躬身,「米价落下来,人心定住,旧钱自然没人抱。抱住抱不住,看米价落不落得下来。臣请开仓。」
「赌输了呢。」临渊问的是对面,「他们赌新币站不稳,若真站不稳呢。」
「那臣这二十年就白当了。」他答得不快,可没有一个字是虚的,「陛下立新币那日,臣在朝上没话,是因为臣心里已经算过一遍——币是纸,信是粮。粮在官仓里,信就在。他们赌信不在,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信在哪儿。」
开仓不是赈济,是平价。官仓的米一口价放出去,比市价低两成,量不限,身份不问。头一日,米市上的人挤破了半个坊门,挑担的、推车的、平日买米论升的,这日论袋往家里扛。
第二日,人少了三成。第三日,米铺掌柜主动把价牌改了——再不改,粮食就砸在自己手里。
米价应声落地,落得比方才涨上去还快。紧接着户部贴出第二张榜:新币官兑,加倍——一两旧银,往常兑一贯新币,这五日兑两贯,兑完为止。换钱担子上的吆喝一夜里全改了词,从「收旧钱」改成了「收旧银」。
榜贴出去的头一夜,城南永丰号的后院进了人。
不是卫铮的人,是钱无庸的人。查封银号是户部的差事,用不着刀。领头的书办揣着一纸封条,带四个库丁,进门先给柜上作了个揖,把封条贴了,再请掌柜的往后院指路。掌柜的手抖得连灯都端不住。
三口铁箱从地窖里起出来,箱里的旧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层钱,一层油纸,码了三尺高。油纸防潮,码法防查,一看就是行家里手码的。
「这是账房的钱袋。」次日清点完,钱无庸来复命,眼睛里熬着血丝,声气却是亮的,「三口箱子,两万七千贯旧钱。开仓的米烧了他们三千贯,官兑加倍又吞了一万四。剩下的这九千,是替他们收尾的——臣替陛下收了。」
「账上怎么记。」
「记没收。」他想了想,改口,「记——不入账。」
临渊没纠这个字眼。卫铮带回来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快了。
「他们的袋里短了九千贯。」临渊,「还快得起来么。」
「快不起来。」钱无庸答,「敢跟国库赌粮价的人,靠的不是胆,是本钱。本钱这一夜全烂在箱子里了。臣断他们的路,冻他们的银,砸他们的钱——三条腿一齐卸,往后他们想动一步,都得先掂掂兜里还剩几个铜板。至于那个账房,」
他停了停,嗓音沉下去半分。
「钱袋空了,人才会自己走出来找饭吃。臣等着他。」
临渊没接这句。他想起卫铮带回来的那半句话——不是求饶,是等。如今轮到钱无庸等他们了。两边都在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临渊看了他一眼。钱无庸躬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不像平时,亮的。
「十二家旧族昨儿递了帖子。」他接着报,「四家求见,八家补税。补的税,比他们兑出去的银多四成。臣算过,这一仗下来,他们赔进去的本钱,够把那条商路上的官验再多养三年。」
殿外光大亮。商路上的车马照走,米价照旧,市面上的新币一钱顶一钱,街口兑钱的挑子吆喝得比往日还响。城里没死一个人,没封一间铺子,没抓一个掌柜。
钱无庸收好账,徒门口,又回过身来。
「陛下,这一仗没见血。不动刀,不抓人,靠的是粮价和一纸榜文。」他把袖子拢好,腰弯得比平时深,「不战而屈人之兵,臣的强项。」
临渊让他退下了。殿外的已经全亮,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一层层荡过来。面板还开着,那栏「物价基准」安安稳稳,数目一行行排得齐整,再没有自己矮下去过。
只有香烛铺那一行,昨夜起就成了灰白的空格。空格底下压着一行极的字,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本袋已空,另袋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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