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出宫的第二夜里,柳树胡同那座旧宅的外头,多出来一盏不该亮的灯。
灯挂在斜对街的屋檐下,不挑帘,不照人,就那么亮着。灯芯挑得很低,夜里风一过,火苗伏下去又立起来。立起来的那一瞬,能照见檐下站着半个人影。
卫铮的人三前就把这条街的灯数记熟了——哪一盏是住户的,哪一盏是铺子的,几点熄,几点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多出来的这一盏,谁的也不是。
亥时末,禁军衙门的哨旗先动,人后到。卫铮进宫的时候靴底还带着街上的土,进令也不掸。他把腰刀解下来,横着搁在案上,离手一臂远。
「陛下的差事,臣接了。」他,「可臣只要一句话。」
「活的。」临渊。
「有这一句就够了。」
他把刀留在案上,空着手出的殿。临渊知道这是他的规矩——去拿活饶夜里,他不带龋刀是杀饶东西,佩着它,手底下的人就不免往死里去。这个规矩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是临渊从许多件事里看出来的。
宫墙下,守夜的太监把灯笼举过头顶。一面旗一个字,照着三日前定好的规矩往里报:灯灭了,人出宅,往北,两人,不带货。
旗语是卫铮定的。他嫌口传走样,嫌火光扎眼,最后选了旗——旗面窄,抖三下是平安,抖五下是动手,一路不抖平放着,是叫陛下安睡。今夜的旗,抖的是五下。
三更,第二面旗升起来的时候,临渊面前已经浮着面板。
崔明远那一行还在抖。从出宫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像一只被捏在指缝里的虫,抖得细,抖得密。而他上方,多了两行新的字——灰白的底子,边缘发毛,跟崔明远那行一个成色。
动手的人,也是醒着的。
第三面旗升起来。巷子里的战况报进宫时,字已经不太规矩了:人堵住了,没跑成,抄了后巷,动了家伙。报信的太监念到「家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他不知道前头是什么在等他念完。
临渊也没催。他就站在灯下,等着面板替他把话完。
临渊的手在案上停了停。
面板上,那两行灰白底的字,数目本该跟着人命一块儿悬着。可就在兵刃相接的那一瞬,两个数目不抖了,也不跳了——停死在那里,像两枚钉进木头的钉子。
这是临渊头一回见这样的形状。怕的人,数目是抖的;凶的人,数目是跳的。停死的,他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打定了主意的人,一种是没打算活着回去的人。
巷子里没有刀声。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自始至终没有动刀。
卫铮的人按断云坡练的章程来。前头两面盾把巷口一封,不进,只顶;后巷撒开一张网,网眼里缀着铅坠,罩头不罩脚;两侧房上各蹲两个人,手里攥着挠钩,专等网起人颇那一下压肩。二十个人,围两个人,一寸一寸把气口挤窄。
不喊,不动刃,连火把都不举。夜里拿人,拿的就是一个稳字。
人被按住,网口收紧,面板上那两个数目才重新抖起来。抖得比崔明远还急。
宫墙下最后一面旗降下来的时候,边已经泛了灰。卫铮还没进宫,谢知微先到了。老头子披着外袍进来,烛光下咳了两声,看一眼案上的面板。
「数目停死的,陛下从前见过么。」
「两种。」临渊把方才那个念头原样搬出来,「打定了主意的,还有没打算回来的。」
谢知微把袖子拢了拢,看了那两行灰白底半晌。
「老臣斗胆,添一种。」他咳嗽压下去,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一种——是笃定有人会来替他们收残局的。停着,不是不怕,是不必怕。」
临渊没应声。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翻出一个「等」字,先压下了。
没亮,卫铮回了宫。
他进殿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手背上蹭破一块皮,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色的痂。他站定,先报数,声音跟平常一样平。
「两人,全活。一个磕了下巴,一个伤了手腕,都上着药,不碍事。人分两处关,隔了三道墙,谁也见不着谁。」
「崔明远呢?」
「在他自己家里。臣的人在外头守着,灯是他自己点的,门是他自己闩的。」卫铮停了一下,「陛下,他没跑。知道有人来杀他,他闩上门,接着睡。」
「招了么。」
「分开关之前,一个开口,一个不开口。」卫铮答,「开口的那个,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账房会替他们讨回来。不开口的那个,臣方才回禀过了。」
「账房。」临渊把这个词咬了咬,「他们口里的账房,是那个教书匠?」
「臣不敢断。」卫铮把话放慢,「可臣拿回来的这两位,进京都不满三个月。三个月,够认一位先生,不够认一座账房。」
临渊没接这个话。他把面板翻过去,抬眼只看卫铮。
「动手的时候,他们喊了什么。」
卫铮的下巴绷了一绷。这个问题不在他预备回禀的章程里,可他还是答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
「被按住的那个喊——我们都是醒着的,凭什么替他看门。」他停住,又补了半句,「喊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网已经收了,他喊得比第一遍还响。」
殿里有一阵子没人出声。灯芯偶尔响一下。
临渊想起面板上那两个停死的数目。刀没砍成的时候不抖,被人按住了才抖——他们不是不怕,是怕得没处搁,只好搁在刀上。
「你的人呢,」临渊问,「听见这话,手上松没松?」
「没松。」卫铮答得很快,快得像这一问早在那儿等着,「网口收紧,膝盖压背,照章程来,一寸没错。房上那两个,也没人松手。」
「那你呢。」
卫铮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像在掂一句话的分量。掂完了,他才把话吐出来。
「陛下,臣接旨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知道要拿的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乱军,不是刺客,是跟臣一块儿醒过来的人。臣带兵二十年,杀过北边的,杀过南边的,收尸的时候连名字都对不上,没有睡不着的。」
他把话慢了。
「这回打的是自己人——心里不是滋味。」
殿里那盏灯爆了一个的灯花。临渊没让剪。
「不是滋味,」临渊把这两个字接过来,放在嘴边掂拎,「然后呢。」
「然后照旨意办。」卫铮把腰背挺直了,「不是滋味是臣自己的事,办差是皇上的差。这两样,臣分得开。」
「分得开就好。」临渊起了身,走到他跟前,「他们喊的那句话,你不许改,原样记下来。往后有人问起这一夜,你就把这句话给他听——醒着的人里头,有人拿刀,也有人守门。让剩下的那些人自己挑。」
「臣记下了。」
卫铮去案上取他的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改用左手提。临渊看见了,没有出声——那只破皮的右手,攥了一路的拳,到这会儿才敢松开。
刀提在手里,卫铮走到殿门口停住脚,没有回头。
「陛下,」他背对着灯开口,「那两个人分开关之前,有一个一直没出声。进门槛的时候,臣听见他声念了一句——快了。」
「快了什么?」
「臣不知道。」卫铮,「可臣听出来了,那不是求饶,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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