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账目的大窟窿，到底没能捂住。
那笔 “盐政协饷” 的银子，经内务府笔帖式层层追查，虽被沈三槐、周茂林在漕运私帐上抹去了首尾，却仍露出了一角 ，漕运那边有一笔来路不明的 “商货垫资”，数目、时点，与那笔协饷严丝合缝。
顺着这笔垫资往上看，牵出的人名里，赫然有太子东宫的人。康熙让人把案卷原样封了暂不发落，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处。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御驾在江宁又多歇了几日，风声便在市井、在官场传开了。有人织造署要被抄了，有人太子在江南吃了亏，还有人是四阿哥在背后捅了太子一刀。
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连大阿哥都听到了几耳朵。大阿哥这几日本就在江南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他等这个时机等得太久了。
这日御前议江宁民情，本是例行召见几位地方官，禀报盐引、米价的处置。可大阿哥没等他们几句，便按捺不住拱手出列，朗声道：“皇阿玛，儿臣有事要奏！”
康熙端坐上首抬眼看他：“。”
“江南盐务、织造积弊，如今民怨四起，儿臣实是忧虑。” 大阿哥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太子，“依儿臣看，这些积弊究其根源，不在吏，而在有人借着储君的名分，在江南大肆结交外臣、收受贿赂，把朝廷的银子喂给了自己人！”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脸色铁青，霍然站起：“大哥，你今日又把话挑到明面上来，可有实证？”
“实证？” 大阿哥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儿臣这些日子在江宁略作留心，得了一份账目抄件。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有人往东宫行辕送了孝敬，一箱一箱的银子、绸缎，还送了两个女子！这算不算实证？”
殿上顿时文一声，曹寅跪在一旁，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太子盯着那份抄件又惊又怒，却一时寻不到话来回。他万万没想到，大阿哥竟会私下里查他的账，还把这东西抄到了御前。
康熙接过那卷文书，却只翻了两页便合上了。他抬眼看着大阿哥又看看太子，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份抄件，是从何处得来的？”
大阿哥一愣，随即道：“儿臣…… 儿臣让清客在江宁访察所得。”
“访察所得？” 康熙淡淡道，“朕问你，你既早知东宫有这些孝敬为何不早报，偏要等今日御前才拿出来？”
大阿哥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康熙的目光又转向太子：“太子，可有什么话要辩？”
太子额上冒汗，强撑着道：“回皇阿玛，儿臣在江南不过是与地方官员、商贾有些往来，以广结人脉、体察民情，绝无收受贿赂之事。那些孝敬…… 那些孝敬，儿臣实在不知情，望皇阿玛明察。”
“你不知情？” 康熙的声音沉下去，“银子抬进你的行辕，女子养在你的后院，你堂堂储君，一句不知情便推得干净？”
太子 “扑通” 一声跪了：“儿臣…… 儿臣知罪！”
康熙却没再看他们。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曹寅身上，一字一句道：“曹寅，那笔盐政协饷的银子，朕已经查到了漕阅私帐上。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朕么？”
曹寅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心里那句 “从无二心”，此刻却怎么也不出第二个字来。曹寅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 臣罪该万死……”
康熙没有再问。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一团乱局 —— 大阿哥急着落井下石，太子急着撇清，曹寅急着请罪。三个他最亲近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各怀鬼胎。
康熙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就是自己看重的太子、长子以及重臣。
“大阿哥，” 康熙转向他，声音冷下来，“你查东宫的账，是替朕分忧还是替你自己出气？朕今日把话挑明 ，你那份抄件若真为江山社稷，便该一早报给朕，而不是留作攻讦太子之物。胤褆这般做，与构陷储君有何区别?”
大阿哥脸色一变，想要立刻辩解，却听康熙已经堵死了他的话：“你也不必辩。你的心思朕看得明白。退下！”
大阿哥梗着脖子，还想再什么，到底被自家皇阿玛那一声 “退下” 压了回去，阴沉着脸徒一旁。
康熙又看向太子：“你身为储君，在江南结交外臣、收受贿赂、沉溺女色，辱没了储君的脸面。罚你闭门思过，江南这些日子不准再见任何官员、商贾。那两名女子即刻送回原处，你可服？”
太子伏地，声音发颤：“儿臣…… 服。”
康熙最后看向曹寅，沉默了很久。
满殿的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对这位乳母之家的当家人发落。那笔盐政协饷的银子、那份断在盐政漕运之间的账，人证物证都指着曹寅，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可康熙到底没有重罚他。
他望着曹寅伏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样子，眼前却忽然浮起另一张脸 —— 那张满是皱纹、眼角带笑的脸，是他乳母孙氏。曹寅的母亲，那个抱着他、喂他长大、在他被立为太子时笑出眼泪的老人。
康熙年幼便失去母亲，乳母于他，是比生母还亲近的人。这份情康熙记了一辈子，这次除了这样的事情，他没办法重罚曹寅，让乳母晚年不得安生。
“曹寅，” 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像方才那样冷，“你母亲年事已高，朕不忍她晚年见儿子出事。你的账朕会着人接着查，你若肯把那些亏空如实补上、把该交的银子上交国库，朕念在你母亲的面上，可从轻发落。”
曹寅伏地大哭，头磕得咚咚响：“臣谢皇上！臣辜负圣恩，臣罪该万死！”
康熙没有看他却也没有把话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一半是顾念乳母，另一半是另有盘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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