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江宁歇了半个月,到底没把彻查盐务的话只停在嘴边。
他先派了两名亲信的内务府笔帖式,连夜往江宁、扬州、苏州三处的盐政衙门调账。又让户部随行的司官,把江宁织造近三年的账册、漕运这几年的往来档,一并封存调阅。这些都是悄悄办的,不惊动任何人, 李德全只看着不敢多问。
可江南这潭水,到底没让他安安静静地查,先是江宁城里的民怨压不住了。
那日微服时听来的闲话,如今成了一片片实打实的乱象。
盐引涨价的传言早在市井传开,百姓涌到盐铺前挤着买盐,有几家铺子干脆关了门,是 “盐引成本太高,贩不动了”。
城外桑农的丝,织造衙门压着价收一年到头白忙,气得几个老农挑着担子到衙门口喊冤,被差役驱散了。更有漕阅粮船,在码头上积压不发,是要 “等运价”,江边的米价却一一个样。
这些事一件件报到康熙案头。
康熙看着那些密报,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不知道江南有积弊,可这些年来折子上一派 “江南富庶、河清海晏”,竟把这底下的淤泥,盖得严严实实。
如今这一趟亲身看了、亲耳听了,那些年年进贡的银子、那一张张笑脸的账本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搁下笔对李德全道:“传户部司官,把江宁织造近三年的账,给朕细查一遍。一处都不许漏。”
这日晚间,江宁行宫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康熙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案后,把那几本江宁织造的账册摊开,一页一页翻着。笔帖式已经把那几笔可疑的开支标了出来,可他仍要自己看一遍,康熙想要亲眼看看,那个他当作半个家饶人,账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采办物料虚列了三倍的价,织造损耗年年报损,数目却一年比一年大。还有那笔 “盐政协饷”,名义上替朝廷垫付,却从未在户部销过账。这些账目做得不可谓不细,寻常人看不出破绽,可康熙在户部经年的底子上,一眼便瞧出了门道 。这哪里是亏空,分明是有人拿织造的银子,喂肥了旁饶口袋。
他放下账册,指尖轻轻敲着案沿,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
头一个浮上来的,是曹寅那张脸。那日在曹府,他握着乳母的手,看着曹寅跪在阶下,一口一个 “对皇上、对朝廷从无二心”,得那样恳牵
他是拿曹寅当自己人看的,他是他乳母的儿子,自幼在御前长大,这份情分比寻常臣子厚了不知多少。他甚至想过有曹寅在江南,替他守着这钱袋子,他多少能放心些。
可眼下这账本,却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康熙心里不是不痛,他甚至不愿相信是曹寅,也许是底下人瞒着他做的?
可那笔 “盐政协饷” 的账,断在盐政与漕运之间,做得这样干净,没有织造署的茹头,谁能抹得平?
他闭上眼,那一瞬间,乳母孙氏慈祥的脸、曹寅恭谨的笑,与眼前这本烂账,在他心里撞在一起,不出是失望更多,还是痛心更多。
但康熙到底不是个肯在情分上自欺的人。
他睁开眼指尖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一处 —— 那笔 “盐政协饷” 的银子,数目不,绝不是一个织造署能吃得下的。能接手这样一笔银子的人,江南地面上数得上号的没几个。
他想起李德全这几日密报里的名字 —— 沈三槐、周茂林,那两个跟太子走得极近的巨贾。
康熙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合上账册,望着窗外江宁的夜色,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他不能不想这笔银子若真进了那两人之手,那背后接住它的人,会是谁?是曹寅一权大妄为,还是…… 有人借曹寅的手,把江南的银子,喂到了东宫那条船上?
他想起太子在江南这几日的排场,接见富商、收受孝敬、又迷上了曹寅送去的两个女子。那些事李德全一条条报上来,他一条条听了,本想着儿子年轻贪玩些无妨。可如今把这些事与眼前这本账串在一处,他心里那点慈父的宽容,忽然就凉了大半。
康熙坐在灯下,良久没有动。
他不是没有怀疑太子 —— 可太子是他的储君,是他一手立起来、倾注了半生心血的人。他宁可是曹寅一人贪,也不愿去想,自己的儿子竟会背着他在江南刮地皮。
可账目上的银子和太子行辕里那些成箱的孝敬,像两根钉子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江宁的灯火明明灭灭,康熙把那几本账册锁进匣子,钥匙攥在手里,握得发白。他心里那个怀疑的方向,已经在曹寅与太子之间,反复横跳了不知多少回。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可他又怕这个答案会把他以为牢靠的父子情、乳母情,一并打碎。
李德全守在门外,隐约听见屋里皇上翻账页的声音,时轻时重不敢进去打扰。他心里明白皇上这盏灯,怕是要亮到很晚很晚了。
这边民怨渐发账目见底,那边太子在江南的日子,却还沉在温柔乡里。
曹寅送的那两名女子,太子愈宠愈甚,白日里见人,也常心不在焉。沈三槐、周茂林孝敬的银子,一箱箱抬进东宫行辕后门,太子的排场越摆越大,连随行的太监都换上了新绸衣。
直到有一日康熙身边的人报来一句话,太子才如梦方醒 —— 皇上动了内务府的笔帖式,调了江宁、扬州、苏州三处的盐账,还封了织造与漕阅旧档。
太子听到这消息时,正搂着那名娇媚的女子坐在窗下。他猛地推开人,脸色一下白了,来回踱了几步,才对贴身太监道:“快,去请曹织造来!”
曹寅赶到时,太子已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皇阿玛查盐账了!织造的账也封了!” 太子压低声道,“你不是都料理干净了吗?怎么还能查出动静来?”
曹寅也是满头冷汗。他这几日正忙着销那笔 “盐政协饷” 的账,还没抹干净,谁知皇上的人动作这样快。
他强自镇定,道:“太子爷莫慌。臣在江宁这些年,账上留的余地还是有的。皇上查的是盐政与织造的旧档,臣已让人连夜把能圆的都圆上,只要咬死是‘历年解送、账目存疑’,一时半刻查不到东宫头上。”
太子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那…… 那笔‘协饷’呢?银子呢?”
曹寅低声道:“银子,臣已让沈三槐、周茂林接走了,走的是漕阅私帐,追不回来。只要太子爷这几日别再收钱、别再露面,等这阵风过了,臣再设法周转。”
太子听得心惊,又有些窝火:“我好好的储君,在江南竟要躲躲藏藏!”
曹寅赔着笑心里却凉了半截,他望着太子这副慌了神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 —— 这一步,他是不是押错了人?
窗外江宁城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秦淮河的水声里,隐隐约约,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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