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御前争执之后,康熙便留了一桩心事。
他不是没看见两个儿子在江南的动静 ,大阿哥日日宴请、太子夜夜笙歌,这些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些已经长成的儿子,这一探了江南这个花花世界心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这日一早,李德全被单独叫到御前。
康熙坐在案后,手里把着一卷书,头也不抬地道:“李德全,朕交给你一桩差事。这江宁城里,随行的几位阿哥每日里都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往哪儿去,你着人留心着,每日酉时来报朕别惊动他们。”
李德全应声跪了:“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德全退下后,康熙才放下书卷,望着窗外出神。他心里明白这一趟南巡比那些朝堂上的奏章,更能照出几个儿子的心思。
头几日,李德全的密报,一条条呈了上来。
先大阿哥。大阿哥在江宁赁了一处临河的园子,唤作 “听雨轩”,日日设宴。
座上多是江南的官员,布政司的、按察司的、几个总兵参将,还有一班削尖了脑袋想攀附皇子的缙绅。
他一身石青常服坐在主位,举着酒杯谈笑风生,声音大得隔着一道屏风都听得见。他跟前那两个清客一个姓顾、一个姓董,整日里跟在他身侧一个替他出主意一个替他递帖子,出入行辕比谁都勤。
李德全的人远远瞧见,大阿哥在宴上拉着一个参将的手,拍着人家的肩,亲热得像是故交:“张兄,江南这边防,往后少不得要仰仗你。你我兄弟,不必见外。”
那参将受宠若惊连声称是。又有缙绅奉上礼单,大阿哥略看一眼便含笑收下,一句 “有心了”也不细看数目。
李德全如实报了,又补一句:“大阿哥那边还托人往几个总兵、参将府上送了厚礼,都是成箱的。顾清客这几日,日日在外替大阿哥张罗,是要替大阿哥‘多结交几路朋友’。”
康熙听了,半晌没话,只 “嗯” 了一声。
他把那卷书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按了按。胤褆这是要趁南巡,把江南的将门武将,都拉到他那条船上去。收的礼越多欠的情越厚,日后便越难还。
再太子。太子这几日,排场摆得比谁都大。
白日里他接见江南官员、富商,往往一坐就是半日。盐政衙门的、漕运衙门的、织造的,挨个往东宫行辕递帖。
沈三槐、周茂林那两个巨贾隔三差五便来请安,走时总带着车拉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行辕后门运。太子坐在堂上一副储君的派头,谈盐引、问漕运、叙人情,话里话外都透着 “江南的事,我太子爷了算” 的架势。
可最让李德全斟酌的是另一样,东宫行辕的后院里新添了两名女子。
据是曹寅送去的,太子这两日白日里接见人,常带着些倦意。有时话着着便走神,夜里多宿在那后院,贴身伺候的太监都换了两茬。
李德全压低了声报了这事原以为皇上要动怒,可康熙只淡淡问了一句:“是曹寅送去的?”
“回皇上,是。”
康熙没有再问,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盏茶康熙端在手里,半晌没有放下。
他想起曹寅那日在殿上的恭谨,又想起自己亲自去曹府探望乳母的情分,心里那点滋味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慢慢放下茶盏道:“知道了。”
再胤祉。三阿哥倒是清雅。这几日他尽往江宁的文士堆里钻,拜会了几位当地的宿儒名流。有个叫吴氏的致仕老翰林,还有个善诗画的年轻举子。
三阿哥在秦淮河畔的茶楼里,与一班文人论诗品茗谈古今,到兴处提笔写下几首即景诗,惹得众人交口称赞。他也写一写治河的策论、江南的民情,是 “以文会友,兼察民情”。
李德全报他 “以文会友、体察江南文风”,康熙听凉微微点零头。
可转念一想,胤祉这 “雅”到底有几成是真正用心在政务上,还是借着风雅躲清静康熙心里也没个准。他到底没多言只道:“三阿哥的学问,是好的。”
至于四阿哥李德全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四阿哥那边倒是简净。白日里多在行辕处置公务,看折子、理账目,从不往官员富商堆里凑。倒是隔三差五,会约上五阿哥、七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几个换上便服出城走走,或在市井逛逛,或到城外看看农桑是‘体察民情’。”
康熙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他带着老九、老十出去?”
“是。只是四阿哥每次出去,多半把九阿哥、十阿哥拘在身边,回来还时常督促二人读书,是怕他们在江宁贪玩荒废了学业。”
李德全道,“前两日十阿哥贪睡没起,四阿哥还让人把他叫起来,念了一篇书才放出去。九阿哥原本爱往外跑,被四阿哥了两回也老实了些,只在行辕里翻翻书、练练字。”
康熙听到这里,眼底的冷意竟微微散了些。他点零头,道:“四阿哥倒是替朕管教起弟弟来了。他拘着老九老十读书可曾荒废了自己的公务?”
“不曾。” 李德全道,“四阿哥每日的折子、账目,都处置得妥帖,从不见耽误。便是出城那几日,回来也是先把公务办完了才歇下。”
康熙没有接话只慢慢把那卷书又拿起来,看了半晌才淡淡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这日晚间,康熙独自坐在灯下,把这几日李德全的密报,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阿哥忙着拉拢江南官员、结交武将、收买人心。胤褆要的不是体察民情是要在江南织一张网,网住那些握兵权、掌钱粮的人。
太子接见富商,迷上了曹寅送去的两个女人,夜夜笙歌。胤礽这趟江南,吃的、喝的、收的都快兜不住了。那些银子、美人、人情迟早要在他身上绊倒自己。
胤祉结交文人,诗酒风流。虽不失雅致却也透着一股子不务正业的散漫,好端端一个巡查江南的差事被他过成了游山玩水的雅集。
唯独四阿哥不往官员富商堆里凑,只理公务、察民情,还拘着几个弟弟读书不让他们荒废。康熙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往四阿哥那头偏了偏。
康熙不是没想过胤禛做给他看的可即便是做给他看的,能想着约束兄弟、不让他们在江南胡来,这份心也总比那些只顾自己吃香的要强。何况四阿哥的公务是一点没耽误的。
窗外江宁的灯火明灭,康熙望着那盏烛火,忽然想起回来的话 :“江宁是家的钱袋子,可这钱袋子的底漏着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江南这一趟他看着儿子们一个个在他眼前把心思露了个底朝,心里那点滋味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李德全徒门外伺候着不敢多言。他心里明白皇上这趟南巡,看的哪里是山水分明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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