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却还强撑着没敢抬头。康熙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处 —— 那笔银子，顺着漕阅私帐往上查牵出了东宫的人。
太子那日在江南的排场、收的孝敬、养的女子，桩桩件件都跟这笔烂账挂在一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曹寅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窟窿，背后那只手八成就是太子。
可他不能查下去。太子是他一手立的储君，是满朝文武认定的国本。
若真把这桩贪墨坐实到太子头上，轻则东宫不稳，重则动摇国本。到时候胤褆虎视眈眈，几个儿子各自站队，这朝堂非乱不可。康熙素来最恨有人拿储君要挟他、拿国本事做文章，可他自己却不得不为这国本，按下这一桩。
于是康熙只淡淡看了太子一眼，道：“你方才的处置，朕已了闭门思过，不得再见官员商贾，那两名女子即刻送还。你可服？”
太子伏地，声音发颤：“儿臣…… 服。”
康熙没有再追究他。那卷大阿哥呈上的抄件、那笔牵出东宫的银子，他一句也没有提。他像是有意把这些按下了，只在心里记着这笔账，一笔，也不忘。
大阿哥立在旁侧，听得真切，心里那点火气，险些又冒上来曹寅贪墨，只罚了个闭门待罪、补亏空。太子结交外臣、收受贿赂，也不过是闭门思过。
这算什么处置？他张了张嘴想再进一言，可对上康熙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殿上静得可怕。
康熙转过身，背对着满殿的人没有再开口。他这一趟南巡本为探望乳母、体察江南，可到头来却在御前看到了儿子们的倾轧、看到了乳母之子的贪墨，心里那点东西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大半。
他到底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 不是不能，是不敢。他怕的不是曹寅，也不是太子，而是那张被他亲手捧起来的国本，一旦裂了缝就再难补回。
李德全立在御阶下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他隐隐觉出皇上今日这处置，像是压着极大的事没，那口气一直堵在胸口。
窗外，江宁的灯火一盏盏熄了下去。江南这一场乱局，到底还是闹到了御前，可那层粉饰的太平之下，藏着的东西，远比翻出来的要多得多。
御前那场对峙散了之后，康熙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屏退了众人，连李德全也被打发到门外。桌上那几本账、那份抄件，他让人收走了，可心里的东西，却怎么也收不拢。
他想起曹寅那张伏地大哭的脸，想起太子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样子，又想起大阿哥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 三个人，都是他最亲近的，此刻却像三根刺，一根根扎在他心里。
他坐了半晌，忽然起身，对门外道：“去你佟主子那儿。”
李德全愣了愣，忙应了让人备了软轿。他伺候皇上这些年，知道皇上这是心里堵着事，要到佟主子那儿坐坐 —— 这些年来，皇上每回心里不痛快，总爱往承乾宫去。
佟婉莹本已卸了妆，正要歇下，听见皇上驾到，忙又收拾了迎出来。
康熙进门也没坐下，只在灯下负着手站了一会儿，才在榻上坐了。佟婉莹见他脸色不好也不多问，只亲自端了盏温茶递到他手里，轻声道：“皇上今日劳乏了，喝口茶润润。”
康熙接过茶却没喝，只握着那盏温热的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今日，在御前处置了几个儿子的事。”
佟婉莹在他身侧坐下，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大阿哥，拿了一份抄件，当众攻讦太子收受贿赂。太子在江南结交外臣、收了孝敬，还养了曹寅送去的两个女子。”
康熙着，声音里带出几分倦意，“朕一样罚了，一样也没深究。曹寅贪墨，朕看在乳母面上，只让他闭门待罪、补亏空。太子那…… 朕更是一句重话没。”
佟婉莹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她轻声问：“表哥可是觉得，处置得太轻了？”
康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道：“轻。可朕不能不轻。”
佟婉莹没有追问，只轻轻道：“皇上可是怕，太子的事若是深究下去，会牵出更大的风波来？”
康熙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顿，他转过脸看着佟婉莹，眼神里竟难得地露出一点脆弱：“表妹是个明白人。朕这些心思，满宫里也只有你能。”
康熙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不是不知道那笔银子牵出东宫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太子背着朕，在江南刮地皮。可朕不能查 —— 太子是朕一手立的储君，是满朝文武认定的国本。朕若真把这桩事坐实到他头上，轻则东宫不稳，重则动摇国本。到时候胤褆虎视眈眈，这朝堂非乱不可。”
佟婉莹静静地听着，忽然道：“表哥是做父亲的人。儿子做了错事，父亲总想着替他遮掩些、担待些，原也是常情。”
康熙一怔望着她，竟半晌没有接话。“可皇上也是做皇帝的人。” 佟婉莹又轻轻补了一句，“这分寸，还得靠皇上自己拿捏。儿子做错了，父亲可以护；可国本若真有了缝，就不是护不护得住的事了。”
这话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康熙心里。
康熙望着自家表妹，忽然觉得这个出自佟佳氏、既是表妹又是他妃嫔的女子，看事情竟这样通透。
康熙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正是壮年，但是儿子们却在他眼前一个个现了原形，心里那点不出的苦，此刻对表妹，竟一句句地了出来。
“朕原以为江南是块福地，这趟来一是探望奶娘，二是看看这钱袋子底下的光景。” 康熙低声道，“可朕看到的是儿子们争着吃这块肥肉，是朕当成家饶人在朕眼皮底下挖这钱袋子的底，朕这一趟算是把这辈子最不愿意看的东西都看全了。”
他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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