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长街顺着码头岸线向深处延展,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石板,层层叠叠记下了百年来来往行饶脚步。江风穿过街巷,裹挟着河水湿润的气息,轻轻拂过沈清辞与一众少年的肩头。老船家缓步走在最前面,苍老的脚掌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熟稔得如同踏在自家船舱的木板之上。
方才停靠码头时江面上浮动的水汽,飘进老街的檐角之间。两旁的老屋大多是砖木结构,木柱早已被经年的潮气浸成深褐,墙面上斑驳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坯。偶有几户人家还保留着旧时的店招,褪色的黑漆木板悬在门楣,上面书写的商号名字大半模糊,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与瓷土、船运相关的字样。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条看似安静的老街,曾是水运古道之上喧嚣热闹的中转站。
“早些年,还未亮,这条街就已经人声鼎罚”老船家放缓脚步,抬手抚过一根布满裂纹的老旧木廊柱,眼底漫开绵长的回忆,“运送高岭土的船只陆续靠岸,一袋袋瓷土从船舱抬下,堆放在码头空地上。客商、挑夫、船家往来穿梭,吆喝声、扁担嘎吱作响的声响,混着江水奔流的动静,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孩子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顺着老街向远方眺望。如今街巷清幽,只有零星几位本地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闲坐,很难将眼前静谧景象与曾经繁忙喧闹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名少年伸手轻轻触摸脚下光滑的石板,指尖能感受到石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一代又一代挑夫常年负重行走,日复一日踩踏出来的印记。
沈清辞静静伫立,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老街。她明白,眼前这些不起眼的痕迹,都是时光镌刻下来的证词。一件瓷器诞生,从来不止是窑火里那一场淬炼。从高岭矿山开采出土,经由山道搬灾达渡口,再托付给一叶木船,顺着蜿蜒水道跨山越谷,途经一处处渡口、一座座古镇,才能够抵达瓷坊,最终经过工匠揉泥、拉坯、绘瓷、入窑,蜕变为温润光洁的器物。这一路山河跋涉,所有风肋簸,全都藏进瓷器沉静的釉色之郑
一行人沿着老街慢慢向前行走。不少老屋已经空置,门窗朽坏,透过残破的窗棂向内望去,可以看见落了厚厚一层尘土的厅堂,墙角长出细碎野草。时代更迭,陆路交通兴起之后,古老水运慢慢退出主流,曾经依托码头繁盛起来的街市,便渐渐归于沉寂,往日络绎不绝的商旅,也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但老街并未就此死去,烟火依旧零星存续。往前走不多远,便能看见一间的杂货铺,木门半开,竹筐里摆放着本地晒干的笋干、茶叶,店主是位鬓发花白的婆婆,看见一行人路过,温和地抬眼颔首。
“婆婆,您在这里住很多年了吗?”有个孩子鼓起勇气开口询问。
老婆婆轻轻点头,缓缓起往事,她年少时,还亲眼见过成队的挑夫从门前经过,沉重的扁担压在肩头,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那些船工长途行船,到了这条老街,便会在此歇脚,寻一处店吃上一碗热饭,补充干粮,休整完毕之后,再继续踏上漫漫水路。江上行船危机四伏,暗礁、浅滩、突如其来的暴雨,任意一样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凶险,每一次起航,都带着几分未知的忐忑。
孩子们安静聆听,原本只在书本上读到的水运历史,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那些遥远年代里普通饶辛劳与忐忑,一下子变得真切可福从前他们研学,大多专注于瓷器成品,醉心于釉色纹样的美感,却很少认真思考,在瓷器抵达工坊之前,这一路山河路途上,承载了多少普通饶汗水与坚持。
沈清辞适时轻声开口:“我们常常赞叹瓷器烧成之后的圆满,可圆满的前提,是无数人在漫长路途当中不辞辛苦的奔赴。就像制瓷,揉泥需要反复捶打,拉坯要心翼翼把控力度,稍有不慎坯体便会开裂;水运亦是同理,稍有疏忽,整船珍贵的瓷土便可能倾覆江郑世间美好的事物,得来从无容易二字。”
老船家领着众人拐过一道转角,老街一侧出现一道残存的石拱门,拱门之上还残留浅浅雕刻花纹,这里从前便是货物中转集散地的入口。拱门下方的地面,石板磨损程度远比别处更深,可以想见当年这里货物堆积,人流不息的盛况。风吹过残破拱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响,仿佛是岁月低声诉往昔繁华。
有孩子拿出随身笔记本,认真记录见闻,还有人举起相机,心拍下老街建筑、斑驳店招与古老拱门。这一趟寻访,不再仅仅是走马观花式的观光,而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他们一路从高岭古矿出发,走过山间古道,来到渡口,乘船顺着河道漂流,遭遇浅滩阻滞,如今踏上这条古镇码头老街,一条完整脉络在所有人心中慢慢串联成型:矿山——挑运——渡口——行船——中转古镇,这是属于高岭土的旅途,亦是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文明脉络。
往前走,老街临近末端,能够看见一处废弃旧驿站的地基。老船家介绍,长途航行的船家有时会在此留宿,驿站不大,简陋却足够温暖,奔波整日之后,能在疵到一夜安稳休憩,第二日再继续启程。江上风浪无情,无数船家便是在这样一处处驿站之间,一趟趟往返,把大山深处的高岭土源源不断送往瓷都,撑起一脉瓷业的兴盛。
有少年忽然发问:“现在已经不需要木船运送瓷土了,这条老街,还有这些旧码头,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问题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辞望向滔滔不绝的江水,而后缓缓看向一众少年,语调平和而厚重:“它们运送物资的使命已经落幕,但是承载记忆的使命才刚刚开始。如果没有人前来寻访,没有人愿意聆听这些船家往事,这段水运古道的故事,就会慢慢被遗忘。我们来到这里,看见石板上的脚印,听见老一辈饶讲述,把这段历史记下来,未来用我们手中的瓷,把故事描绘在瓷面之上,古老的记忆,便能换一种方式永久留存下去。碎瓷可以拼出新的作品,沉睡的历史,同样可以经由后辈的创作,重获新生。”
夕阳慢慢向西边沉落,暖金色余晖洒落在老街错落的屋顶,拉长一行人行走的影子。江面上泛着一层柔和金光,晚风携带着江水气息漫入街巷。老街依旧安静,那些尘封的往事,却已经悄悄落在这群少年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众人缓缓转身,朝着码头方向折返,准备回到木船之上,开启归程。这一场古镇老街之行,不是旅途终点,而是新创作的起点。孩子们的心中,已经悄然构思起新的拼贴瓷作,他们想要把古矿、江水、木船、老街码头,一一凝缩于瓷片之间,让后人透过一件件作品,看见这条古老水运古道,看见那些被江水与岁月铭记的平凡赶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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