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古镇码头街的青石板缓步向前,脚下的路面被岁月与无数脚步打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间钻出细碎的青苔,沾着方才江面上飘来的水汽,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沿街的老屋大多是砖木结构,木柱早已被风雨浸成深沉的褐色,门窗上残存着褪色的雕花,依稀还能想见当年这条街市喧嚣繁盛的模样。
老船家走在最前面,步履缓慢,目光拂过两旁一间间老旧铺面,像是在与许久未见的老友一一打招呼。“早些年这里可热闹得很,码头一靠岸,整条街瞬间就活过来了。挑夫扛着一袋袋高岭土从船上下来,往来的瓷商在此歇脚,茶馆、杂货铺、骡马店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骡马嘶鸣、碗筷碰撞的声响,从清晨一直闹到夜深。”
孩子们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两侧有些已经空置的老屋。有的店铺门板半敞,屋内只剩下空空的木柜台,墙角堆积着干枯的落叶;也有几间屋子依旧有人居住,门口摆着竹椅,老人静静坐着,望向不远处的河面,仿佛依旧在等候远去的航船。
沈清辞侧耳聆听,风穿过狭长的街巷,隐约间,她好像真的听见了跨越时光的喧嚣。那些沉甸甸的瓷土,从高岭的矿山出发,经古道运至渡口,再由木船顺流而下抵达这座古镇,在这里中转,送往各个窑口。一件瓷器还未曾成型,就已经走过了这样漫长坎坷的路途。土,水,人力,舟楫,无数饶汗水层层叠加,最后才得以在窑火之中蜕变为温润的瓷。
“沈老师,你看!”一个孩子忽然抬手,指向墙根一处浅浅的凹槽。
众人循声上前,青石板墙面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勒痕,是长年累月绳索拖拽重物摩擦刻下的印记。凹槽边缘圆滑,不知是多少代挑夫,肩上扛着瓷土麻袋,停下歇息时,绳索抵靠着墙面,日复一日,硬生生在坚硬石材上磨出痕迹。
老船家伸出粗糙皲裂的手掌,轻轻抚过那道勒痕,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滑动。“这就是岁月留下来的记号。当年运送瓷土,最怕磕碰延误,每一袋原料都是窑工的指望。河道凶险,陆路难行,稍有不慎,整船的土料便会付诸东流。做瓷这件事,从还没有进窑之前,就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清辞轻轻颔首,心底生出绵长的感慨。平日里在工坊之中,孩子们触摸的大多是成型的瓷坯,或是已经破碎的瓷片,很少能真切看见瓷器诞生之前,这一段漫长的跋涉之路。今沿着码头街行走,这些刻在石头上的痕迹,比书本上任何文字都更加直观。
沿街继续往前走,街角坐落着一间老旧茶铺,招牌字迹斑驳,却依旧还在营业。木窗敞开,淡淡的茶香顺着风飘到街上。茶铺老板是位中年人,看见一行人驻足,温和地招呼大家进去稍作歇息。屋内摆放着几张粗木方桌,桌面上布满浅浅划痕,几代赶路的船工与客商,都曾在此端起粗瓷茶碗,短暂歇脚,消解一路奔波的疲惫。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捧着温热的茶水,安静地听老船家和店主闲谈,听他们起旧时行船的规矩,起汛期河水暴涨之时,整条水路便要暂时封停,码头街也随之沉寂,所有人只能静静等候江水回落。兴衰起落,就如同烧制瓷器,火候不到,便只能耐心等待,急不得。
沈清辞望向窗外,街巷延伸向远方,尽头依旧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江水一如既往向前奔赴,可当年络绎不绝的运土船队,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之郑不是所有坚守都会永久繁盛,但那些曾经付出的辛劳,不会彻底消散,它们藏在石板的勒痕里,藏在古镇的街巷之间,藏在每一件静静伫立的瓷器之郑
待稍作休整之后,孩子们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条码头老街。这一趟寻访,他们不再仅仅知晓高岭土来自矿山,更读懂了山水之间这条水运古道承载的重量。回到工坊之后,这份感悟,终将融入他们接下来的创作之中,让那些碎瓷残片之上,多出山河流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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