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稳稳停靠在古镇码头的青石埠头，缆绳在老船家手中利落一甩，牢牢系住岸边老旧的石桩。随着缆绳收紧，木船轻轻晃了晃，方才河道上遇见浅滩时那份悬在心底的局促，也跟着水波慢慢平复下来。
踏上石阶的那一刻，脚下不再是随水流起伏的船板，粗糙的青石被百年流水与人脚反复打磨，许多地方已经磨出温润柔和的凹痕。水汽还沾在石阶缝隙间，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孩子们下意识放慢脚步，不再像方才在船上那样喧闹，眼底藏着初见古镇街市的好奇。沈清辞回身，伸手扶过最后一名孩子登岸，抬眼望向这条沿着河岸铺展开来的码头老街。
这条街依水而建，正是当年水运古道最热闹的中转站。从前，满载高岭土的船只自上游顺流而下，在此短暂停泊补给，有的货物转装上别的船继续去往瓷窑，也有船在此休整，待到合适时节逆流返航。岁月流转，当年络绎不绝的商船早已不见，可建筑依旧保留着旧时格局。沿街是一栋栋砖木老屋，木梁柱被经年江风吹得泛出深褐，屋檐向外探出，恰好可以遮蔽码头往来行人，墙面斑驳，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旧时商号印记。
“早些年，这条街上从早到晚都是人声。”老船家缓步走在身侧，目光抚过一排排老屋，像是看见了尘封已久的往日光景，“船一靠岸，挑夫、货主、船家全都涌上这条街。米铺、茶摊、寄存土料的货栈一家挨着一家。夜里码头灯火连成一片，话声、扁担吱呀的响动，隔着老远的河面都能听见。”
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开，又不忘彼此照应，心打量街边景物。有孩子伸手轻轻触摸老屋老旧的木板，指尖触到木头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能够触碰到那些远去的岁月。街边一处残存的石门框，便是当年存放高岭土的货栈旧址，屋顶早已修葺过，唯有门框青石历经风雨，上面浅浅刻着年代久远的记号，是从前船家用来核对货物标记。
沈清辞驻足在货栈旧址门前，静静端详那些刻痕。制瓷从来不是只在工坊里揉捏泥土、入窑烧制那么简单。一块高岭土，要先从高岭的矿山开采而出，挑运下山，装上木船，闯过河道暗流，熬过浅滩阻滞，沿着漫长水运古道抵达窑口，中间要经过多少饶辛劳，要跨越这一程又一程山水。就像他们研学之中做瓷，坯体偶尔歪斜，烧制之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缺憾，恰如同行船路上猝然遇见的浅滩，是前路之中无可回避的阻滞。
沿着码头街继续向内慢行，街角还保留着一间的老茶摊，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看见一行人走过，温和抬了抬眼。老船家和婆婆原是旧识，简单寒暄几句，婆婆便端出几大碗凉茶。瓷碗带着淡淡的使用痕迹，微凉茶水入喉，消解了一路乘船而来的燥热。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安安静静听两位老人闲话老街旧事，听他们起汛期江水暴涨之时码头被淹，起枯水期船只困在浅滩数日，整条街上的人会互相搭把手，一同想办法转运货物。
“那时候大家都明白，走水路的，谁都有可能遇上难处。”老婆婆轻轻擦拭碗沿，缓缓开口，“码头边上，最看重守望相助。”
街边巷道偶尔有当地人慢悠悠走过，日子安静从容，早已不复当年千帆过尽的喧嚣。可脚下每一块青石板，老屋的每一道木纹，都记得曾经繁忙的岁月。孩子们渐渐懂得，这条码头老街，不只是供人落脚歇脚的街市，它是整条水运脉络上重要的一环，把矿山、河道与远方的瓷窑紧紧相连，无数饶生计，一方陶瓷文明，都借着这一条水路得以绵延。
沈清辞望向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心中已有思索。等回到工坊，她打算带着孩子们，把这一趟寻访古矿、行舟河道、途经浅滩、驻足古镇码头街的全部见闻，融入接下来的瓷作之郑不必刻意追求器物完美无瑕，可以把一路上看见的山河痕迹，旅途之中遭遇阻滞又慢慢渡过的感悟，都藏进泥土里面。器物之上那些的不完美，就如同行路上避不开的浅滩，不是缺陷，而是一段真实经历留下的印记。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柔和光线斜斜洒落，将老街屋舍的影子拉长。码头街依旧安静伫立，江水不停向前奔流，过往不曾消散，故事，还在缓缓延续。
喜欢清辞人生路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清辞人生路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