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迪哥就醒了。旧座机的听筒搁在机座上,一夜没响。他伸手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只手」那一页,两行字底下昨晚又添邻三行,汪主任,材料组留档,审批栏落款。他盯着「任」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又打开。
台历上那道红圈,昨还隔着一,今就是圈本身。对方挪人只用一下午,开调令当就动,那份利索不冲孙会计一个人来。
门房那本登记簿谁都能翻。他填名字时用的是机修厂车队的由头,落款也是车队。这两里,那页纸早被人翻过、记下、递到桌上了。他烧了壶水,没泡茶,就着凉水把昨晚剩的半个馒头吃了。
出门前他从铁盒里抽出两样东西夹进本子,那张零二年八月共签单的复印件,和那张缺角的调令签批存根。复印件上改数的那笔、存根经办栏那三个字,都跟同一只手咬合过。今他要做的,是把字后头的人对出来。
过了两条街,路边电线缸下斜靠过来一个人。灰夹克,个子高,背挺直,前两在材料组窗口底下抽过烟的那位。对方没绕弯,走到迪哥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低。
「迪哥,我们主任想请您过去坐坐。」
迪哥脚下没停,眼睛往街对面扫了一眼。没有第二个人。
「哪个主任。」
「您心里有数。」灰夹克手插在兜里,没掏烟,也没伸手拦,「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里间,今上午。」
迪哥站住。对方这是主动把手伸出来。躲,等于把今这张牌整条递出去;去,才能看清那把椅子。他掂了两秒,把手上拎的包换了只手。
「走吧。」
灰夹克前面带路,走的不是迪哥自己踩熟的那条线。巷拐菜场后墙,再从北边一条死胡同穿过去,一路到城南老街巷口,像走了几十遍。到了铁门边他一停,没进去,只往里抬了抬下巴。
「您上二楼,东头。里间开着门。」
完往墙根一靠,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迪哥注意到他点火时用手在风里挡了一下,旁边支着辆二八,车把上拴着根绳子,链子锁挂在靠墙那头。
迪哥上二楼。楼道里没碰到人,昨那个背对门码册子的位置空着。铁栅窗口照样开着,里面一个姑娘在翻册子。他没停,径直往里间走。
里间门开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只搪瓷缸冒热气,缸子边上压着一摞纸。一个老头坐在桌后,六十出头,灰色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戴老花镜。他先在纸上落了最后一笔才抬眼,把笔帽扣上。
「坐。」老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迪哥坐下,把包搁在膝上,没开口。
老头端起搪瓷缸吸了口茶,慢悠悠地:「机修厂车队。前来的,找零二年那批旧料的调拨留档。」
迪哥脸上没动。门房那本登记簿果然被人翻过,那人顺着名字一查,就能摸到他头上,由头递到桌上只是早晚的事。
「您怎么知道是我。」
「登记簿那页,字是你写的。」老头把缸子搁下,「一个车队的人,调的不是自己车队的料,查的是别家二十多年前的账。写名字的时候手还顿了一下,落款比名字慢半拍。顺着一查就知道是谁,你那名字,集团里有人认得。」
迪哥心里把门房那页过了一遍。由头递到桌上了,反噬扣在这儿落地。他从包里拿出本子摊开,翻到夹着复印件那一页。
「既然您知道,我就不绕弯子。零二年八月这批料,签收栏底下改过一个数。」
老头没看复印件,笑了笑。那笑不冲纸来。
「你是冲这半笔来的。」他把那张缺角的存根从迪哥本子里抽出来,指头点在被撕掉的那半边,「审批栏的落款撕走大半,就剩左偏旁一个点。你顺着偏旁看,三点水。」
「是。」
老头把存根推回来,端起缸子抿了一口。「那半笔是我签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有人推铁皮车斗过去,哗啦一声。迪哥问:「经办栏那三个字,是谁的字。」
老头缸子停在半空,没立刻答。过两秒才放回桌上。
「那一手字,是我一个老同事的。」
「人呢。」
「退休好些年了。」老头只这一句,把话头掐断,「他写字,我签字。那几年好些事都这么走。」
迪哥没再追。他把存根收进本子,抬头看老头。「孙会计为什么塞进材料组。」
老头这回答得爽快,像是等这一问:「他在集团管过零二年的账,有人想让他离那几个本子远一点,就把他往我这儿塞。塞过来是做饵,还是让他闭嘴,你自己猜。」
迪哥:「您没告诉我全部。」
老头笑,不接这话,手在桌上那摞纸上按了按。「你先出去一趟。」
迪哥起身走到门口。外间铁栅那头,孙会计不知什么时候坐回了最里那张桌,背对着门,手搭在柜锁上。听见脚步,他没回头,只在抽屉里摸出样东西往桌沿推了半寸,又缩回手。
迪哥走过去。桌沿那半寸的地方压着一盒火柴,火柴盒底下露出一角纸边。他没动它,只跟孙会计擦身而过。孙会计始终没抬头,嗓子眼里低低吐出一句。
「那晚上,我拨的不是他们那边的号。」
迪哥下楼。灰夹克还靠墙根站着,烟抽到一半,见他出来,把烟头在鞋底掐灭,侧身让路,没话。迪哥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经过那辆二八,瞥了一眼车把上那根绳子,打的是个他眼熟的结。
回到住处擦黑。迪哥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那只手」那页。汪主任是谁、坐哪把椅子、为什么塞孙会计,今全对上。里间那张旧木桌搁着三样东西,一只签了二十多年字的搪瓷缸,一摞压着的纸,和被撕走大半的半张存根。老主任认的是审批栏,管的是调令、材料、车,可他起经办栏那手字的时候,把缸子撂在了半空。
他在「汪主任」后面添一行,老主任,返聘,坐材料组的椅子,审批栏半笔亲认。经办栏那人,老同事,退休,人未露面。
写完停笔,把台历翻过今那页,红圈已在纸背。今对方先出的牌,他接住了,也从暗处走到了明面。
本子最后一行还空着。那个「老同事」是谁,汪主任掐断的那半句,还压在桌子底下没翻过来。他抽出一支笔,在空白那行后面添了四个字,往上再问。
窗外黑了,铁皮车斗又响了一声。
喜欢无人区的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人区的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