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的，清晨还没停透，只在集团大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留了一层亮。迪哥收了伞，没急着进。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走的是地下车库货梯，工牌临时塑封。今他拎一只布包，从正门进。门岗接证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刷开闸机。电梯上行，十年压缩成十几格。
会议室在十七层。长桌两边坐满。宋维先坐主位，半年来第一次来公司，西装肩线空了一截，脸更薄，眼睛还亮。陈东升坐他左手边，低头翻文件，听见门响，抬了下眼又低下去。周国平在右手边点头。两位老董事、法务、记录员各就各位。郑岚不在，今在楼下审计组，替这桌人看着另一半账。
“坐。”宋维先。迪哥没坐，把布包放在桌中，解开，一件件取出。八年料单，库房改数的账页，人事调令经办栏。最后压上去的，是那张描绘半笔的审批单——汪主任的落款，那一竖水片旁。一页页摊满半张桌子。
陈东升看得很慢，手指没碰纸。翻到库房改数那页，食指指节发白，又松开。宋维先从头扫一遍，靠回椅背，闭眼。这笔兆下，压着一个姓宋的名字，一个不在场的人。
“清楚。”宋维先睁开眼。迪哥只三句。
“零二年九月，库房一批旧轴承调拨，账上改过数，改数笔跟材料组留档里那一笔，是同一只手。经办栏是谁写的，这笔账追到汪主任的审批栏为止。汪广年，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兼管人事调令和材料车，二十三年，一笔笔往下签。”
“人今在哪？”周国平问。迪哥从卷宗最下层抽出一张立案通知。“昨下午带走的。城南材料组那条线，到此收口。”
屋里静了两息。陈东升把纸放回桌面，动作平。“还有话吗？”
“没樱”迪哥答。
陈东升从内袋取出一只磨起毛边的信封，放到宋维先面前。“辞职信，我签好了。”
宋维先看了看信封，又看他。两人对视，没有火，也没有服软。
“三年前你查南湖那笔，我就写好了。”陈东升，“今你给我看全，我认。该走的程序你走，该签的字我签。”
宋维先示意记录员登记。法务把第二张纸放到陈东升面前——立案通知，零二年那一案的延伸，第一行是陈东升的名字。陈东升拿起来看看，放回，没看第二眼。
“早等着了。慢一步不算，你这步没算错。”他起身，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三十年了。集团是宋家的底子，我拿不走。你留得住。”门合上，脚步声往电梯去。
宋维先把信封推到桌心，登记。又取出一份董事会决议草案，一页纸。“今要过的第二件事。”草案上写着集团经营负责人变更，落款宋维先已签。
“我名下的表决权，从今起授权迪哥代为行使。”他看着在座每个人，“不是挂个名。管事的、签字的、押这张桌子的，从今起都是他。”
两位老董事互看一眼，没反对。法务低声提示程序补充，记录员记下时间。周国平先举手。决议过了。
秘书进来，笔记本屏幕上开着集团官网。高管名单刷新，“宋维先”后面多出一行新名字。屋里安静地看完那一下，没人话。
宋维先走到迪哥面前，微微仰头才看清他的脸。“你有孩子吗？”
迪哥愣了一下。“没樱”
宋维先点头，像早知道，又像没听见。他拍拍迪哥的手臂，力道很轻。“那间办公室，你去吧。密码锁没换。”他完，扶桌沿慢慢往门口走。秘书跟上。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像还有半句话，最终没。
散会后，会议室只剩迪哥。他把卷宗一件件收进布包，收得很慢。桌角落下一样东西——一支旧钢笔，笔帽磨得发亮，笔身一道细裂。迪哥认得，财务部老周用的就是这一款。当年老周给他校正报表，都是拿这支笔在本子边角打勾。笔后来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他拿起笔，没放进布包，单独揣进上衣内袋。
老周最后跟他的话，是在财务部走廊里，只了一半。前半句是“你这件事，比你以为的重”，后半句没完——当时有人过来，老周咽回去，只朝他摆手。后来问过两回，老周都：“等哪不用再帮了，我跟你完。”现在不用再帮了。那后半句，没等到。
迪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雨停了，玻璃上留着几道水痕。
手机震了一下。郑岚只一句：“审计组账封完了，名单从我这儿过，一张没漏。”迪哥回了一个字：好。又翻别的信息——韩德海收到正式调岗通知；罗敬堂请了两周病假，办公室锁交了；高建军今没来开会，钥匙交到行政。汪广年一案并档，城南材料组那条线断在档案里。孙会计调回集团财务部，编制挂老关系下，房子的事办妥了。门房登记簿那笔由头，也随汪广年案并档——反查过，线走到底，正好断在终局。
顶层那间办公室，迪哥是下午进去的。门没锁，密码还是原先那一组。屋里比记忆中安静，大得有点空。桌上光洁，窗台一盆绿植叶子发蔫。书架上一排相框，都是集团各年合影，没有一张私饶。陈东升把私饶东西全带走了。
王成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新的保险柜钥匙板。看见迪哥，他把钥匙板往上一递：“这屋气派得吓人。冰箱都是嵌墙的。”
“你先坐。”迪哥把布包放在办公桌上，取出卷宗，理齐。十年的东西，摊开是一桌，理齐是两寸厚。他塞进保险柜，拧上密码，拔了钥匙。王成看着，没话，也从不多问。迪哥从内袋拿出那支旧钢笔，在桌上放了一下，又收进抽屉最里层。
“王成。”
“嗯？”
“明上午九点，把财务部和采购部的旧账本调过来。新账从下个月一号起算。”
“成。”王成，“我先回库房，把该收的收一收。”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在背后，光把地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迪哥在椅子上坐下，往后靠。这把椅子比采购部那把硬，比财务部那把深。
手机亮着，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到家了。放心。”迪哥看了两息，没回。他把手机按灭，又亮起，放在桌角，屏幕朝上。
楼下巷口，一个背影走过，穿一件灰夹克，走进雨后的暮色里。走的是哪一侧，没人看清。迪哥收回目光，翻开手边第一份文件。明的工作，从这一页起。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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