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迪哥就醒了。
旧座机一夜没响,床头那只传呼机也死着。他没急着起,伸手摸过枕下那本硬壳本子,翻到「那只手」那页。
纸上两行字。一行是「人事口调令经办栏,同一手」。一行是「审批栏,半笔,待对」。
他拿指头压着那半笔看。一撇,起头圆,收尾往上挑,偏旁只露一点,像三点水,又像一竖提。看了半,还是咬不出是个什么字。
巷子里有裙马桶,哗啦一声。迪哥把本子扣在膝上,心里算这几的账。经办栏那三个字已经咬死了,是那只手写的。库房的数、公务的字、落到人名字上的那一笔,都是这一只手。可审批栏这半笔不落全,这条线就还断着。缺的那一笔,别处补不上。
只有材料组那份留档,能补。
孙会计昨下午被开调令,黑前搬空,调往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人没在集团坐热就挪窝,这里头有讲究。迪哥翻出夹着的借调单存根,那上头「调往」一栏,填的正是这个材料组。
他把存根和本子并到一处看。对方把孙会计塞进材料组,是让他闭嘴,还是拿他当饵,两样都得通。派个人进去对字最省事,可多一张嘴,就多一个人知道这半笔,等于把命门递出去。前几对方已经比他快半步,再慢一步,这条线也得被掐。
去,还是自己去。
迪哥起身。冷水抹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出门前从铁柜底下摸出一张旧料调拨单,技术科退下来一批旧轴承,账上还挂着。由头就在这张纸上了。
城南这片是老区。城南劳动服务公司落在一条半死不活的街上,两扇铁门,门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迪哥把摩托支在墙根,进门。门房老头正守着煤炉烤手,登记簿摊在窗台上,边角油亮了。
「哪儿的?」
「东六条机修厂,来调旧料。」
「调啥?」
「技术科退下一批轴承,账在材料组挂着,来对下底子。」
老头把登记簿往前一推。「姓名、单位、事由、日期,填全。」
迪哥拔开笔帽,一栏一栏填。姓名那栏,他填的不是自己,用的是机修厂车队那个由头。单位、事由、日期,一样不缺。老头眯眼看着他填完,嗯一声,手一挥,让他进。
楼里潮。走廊的瓷砖掉了角,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服务公约」,正中一个红印。材料组在二楼东头,门口一块木牌,漆皮翘着。
迪哥进门。里头是一排长条桌,桌上摞着旧硬壳册子,脊背都磨白了。窗口那头有铁栅,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背对着门的蓝布褂子。
迪哥把调拨单从铁栅底下递进去。「技术科旧轴承,对一下零二年的底子。」
姑娘接隶,转身去翻册子。
翻册子的工夫,迪哥的目光扫过栅里。
最里头那张桌上,那个背对着门的人,正把一摞旧册子往柜里码。蓝布褂子,头发比在集团时短。他码册子的手,慢了半拍。
是孙会计。
两人隔着一道铁栅。孙会计没回头,也没停手,只是那摞册子码得比刚才齐。他看迪哥这回进来,还是冲着那半笔来的。他这会儿人在对方眼皮底下,多一句,两头都得罪。手在柜门上按了按,又缩回去。
迪哥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姑娘手上那本册子上。那是零二年的旧料调拨留档,硬壳,纸页黄了,边上一排指印。
姑娘翻到一页,转过来给他看。「这批轴承对上了,去年走的账。你看这底子。」
迪哥看的不只是轴常那一页是同一批的调拨汇总,底下照例两栏,一栏经办,一栏审批。
经办栏三个字。起笔压得重,横扛得高,收锋往左下带。
还是那只手。迪哥脸上没动。
他把指头挪到审批栏。审批栏那个名字签得潦草,最后一笔往右上挑出去。名字左边那个偏旁,三点水。
他把自己描回来的那半笔,在心里一笔一笔压到名字左边。
头一点,起头圆。
末一点,首尾往上挑。
偏旁咬上了。收锋也咬上了。
一撇,一挑,一笔一笔,严丝合缝。
八年里那些字据、库房的数、公务的字,到这一页为止,补上了最后一笔。
迪哥问姑娘,声音不高。「这上头的审批,是哪位签的?」
姑娘探头过来看一眼。「汪主任啊。我们这儿的老主任,签好些年了。」
「汪主任。」
迪哥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左边三点水,头一点圆,末一点挑。跟本子里那半笔,全了。
那个「像三点水又像一竖提」的半笔,是「汪」字左边那一竖水。
他把这一页慢慢看了两遍,记住页码,也记住那三个字的形状。心里转:经办栏那只手,只管写;审批栏这个汪主任,落一笔,调令、材料、车,都跟着走。
两只手,一根线。经办的手在底下,汪主任在上头。
他把调拨单接回来,谢了一声,底子对上了,不用复印。
转身要走,扫了一眼最里头那张桌。孙会计正把柜门带上,手搭在柜锁上,眼皮抬都没抬。两人谁也没认谁。
出铁门,日头挂在对面楼顶上。迪哥在街边站了一下。
斜对面杂货铺的屋檐底下,一个人靠着墙抽烟。个子高,背挺直,一件灰夹克。
灰夹克没看他,抽着烟往材料组二楼窗口那边看。那窗口的玻璃正反着光。
迪哥抬手拦了辆三轮。
上车前,他又往二楼看了一眼。灰夹克磕了磕烟灰,也抬眼朝那窗口扫过去。
跟着我进的楼,如今又跟到了我进的窗口。
三轮拐出街口。迪哥把本子摸出来,在「那只手」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字。
回住处,擦黑。迪哥把本子摊在桌上。
「那只手」那页原先两行字底下,他落下一行新的:汪主任,材料组留档,审批栏落款。
笔尖停在那个「任」字上。汪主任是谁,坐哪把椅子,为什么把孙会计塞进材料组,还是空的。名字有了,人没露面。
他把白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白进门那本登记簿,摊在门房窗台上,他填的单位、由头、落款名,一栏不缺。落款名用的是机修厂车队那个由头。可那本子谁都能翻,谁翻到那一页,顺着往上一查,就知道这几有人进过材料组。
台历上那个红圈,只剩今一条。
窗外巷子里有人收摊,铁皮车斗哗啦响了一声。迪哥把本子合到一半,手搭在封皮上,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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