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透灰,迪哥就出了门。
存折上那栏写着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这几个字他托人打听过,集团三产下面的闲摊子,专管处理拆下来的废料余料,跟核心业务搭不上边。孙会计调过去,要么真搁下不用,要么先压着,等风头过去再动。
这一趟不为别的。冷藏,人就还压在手上,孙会计那半句留到你不用我再帮就还有效;真启用,他得重新算一笔账。骑上旧摩托往南,路上拣好了由头:城南一家五金厂要收批旧角钢,托人来找材料组问价。收料核价,翻册子看台账,都是本分事。材料组门槛低,进出也杂,谁来收料都不扎眼。
城南篇。劳动服务公司窝在一排老平房尽头,红砖墙,门口并排两块牌子,右边那块掉了漆,还认得出第三产业发展总公司。院里堆着料,锈铁丝、断角钢、拆下来没分类的法兰盘,一股铁锈混着煤烟味,隔着院墙贴在鼻子上。
迪哥把摩托支在街对面副食店门口,蹲下来挑柜台上的火柴,眼过马路。院里三个人,两个在搬料,一个蹲在板凳上记数。后墙根底下停着辆黑车,车头冲里,车身蒙灰。
他多看了车牌一眼。泥糊了一半,露出来的字他不熟。跟他此前在茶馆门口见过那辆,一个路数。
迪哥进院,找了个蹲地上抽烟的办事员搭话,要收旧角钢,找管料的核个价。办事员朝里屋努嘴,领他进去。
里屋坐着个返聘的老干事,姓吕,眼镜腿用胶布缠着。迪哥递烟,厂子,想捡点便宜料。老吕把册子摊开。
角钢有,得按吨走。要多少?
先看个样,价谈拢了再数。
迪哥翻着册子,眼往窗外扫。院角那张板凳上,瘦高的人直起腰,灰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臂,面前一排编了号的旧料堆,手里一支铅笔,在板夹上记。
是孙会计。
孙会计像是听见了动静,抬了下头。隔着玻璃窗,两道眼对上,各停一瞬。谁都没动。孙会计低下头,接着点他的料,铅笔头在板夹上顿了两下。迪哥也收回眼。孙会计认出他了,这一眼他也懂:孙会计不动,是不想让人知道有人追到了这儿。
老吕被院里喊出去应事,屋里剩他一个。迪哥把桌上摊着的册子一页页翻。材料组的收料调拨台账,年月编号,密密麻麻。
翻到前年一份调拨单,经办栏三个字,起笔压得重、横扛得高、收锋往左下带,跟派车本那格对得上。旧纸发脆,指头一碰沙沙响。迪哥的指头在纸上停了一瞬。同一张单的审批栏还有个落款,被人用笔尖划过,只剩偏旁露一点,一撇,起头圆,收尾往上挑。三点水还是一竖提,分不太清,跟本子里那半笔,像。
他往前翻,翻到零二年八月。材料组那年给集团调过一批拆下来的旧设备配件,共签单上一个审批栏、一个经办栏,一个手。日期跟他手上那本出入库共签单隔两,路子如一。
老吕回来,价没谈拢。迪哥找个由头出来,借着看料堆绕到后墙根。黑车还停着,驾驶座上坐着个人,靠椅背抽烟,没下车,看不清脸。车身右后门一块撞瘪的印子,位置跟他此前在集团院里见过那辆不归车队派的黑车,磕在同一个地方。
崔调度过,那车不归车队派。可这车能开进这个闲院子,来去接人。
迪哥没多站,绕回前院出了巷子。城南路上车少,他一路骑得慢,后视镜里缀上来一辆二八。骑车的人背对着他,车把上的手背朝外撑开,夹克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灰的。迪哥没回头,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巷,那辆二八在巷口停住,没跟进来。
这一趟他守了规矩,没进孙会计的屋,没搭话,没递东西。
回住处擦黑。迪哥把本子摊在桌上。那只手那页底下,添一行:发调令,调黑车,批材料。
从材料组描回来的那个偏旁,他夹进存根旁边,两撇并到一处,对着台灯看。重合大半,这两个字底下,他画了个勾。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三样并到一起,能发人事口的调令,能调那不归车队派的车,能批旧料调拨的字。一件事归一处,是分权;三样归一个手,这个人伸得比原来想的长。
他提起笔,要在发调令,调黑车,批材料底下落第四个词。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那个词他没写。手里这份的旧审批单,得跟存根上那半笔对上最后一笔,才作数。窗外巷子里有人收了摊,铁皮车斗哗啦响了一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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