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迪哥就醒了。
桌上那台旧座机一夜没响,传呼机压在烟盒底下也死着。他在床上又躺了半袋烟的工夫,眼睛盯着窗纸由黑转灰,耳朵一直留着一根线,听那电话会不会突然响起来。
不会响。
孙会计昨晚准拨过电话。迪哥心里清楚,只是那通电话拨出去的方向,不是他这头。对方当开调令、当挪人,动作利索成这样,明电话那头早被一只手先按住了。他再坐在屋里等一个不会响的号,就是把主动递出去。
他翻身下床,摸黑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拖出来,翻到夹着复印件那页。昨出老楼,三层孙会计那间屋门锁是新换的,锁眼边一圈漆还亮。他隔着门板站了半分钟,脑子里存着走之前瞥见的一眼:一台翻页台历斜搁在桌角,页脚压出一道斜折痕,像有人走得太急,随手把台历歪了。
那道折痕他一宿没搁下。早上倒想明白了,台历不是自己歪的,是被人压过东西,来不及带走。
亮他没先回班上,脚底拐去老楼。
老楼是集团那栋三层旧办公楼,车队、后勤、工会全挤在里头,进出人脸杂。他上三层用的由头是车队对账:零二年八月一批出入库共签单,经办栏空着两个签名,找孙会计核对。由头不假,那批单子车队底子他手里真有,连页码都记得。
三层楼道一股旧纸和潮抹布味,木地板吱呀。迎面碰见工会的老李太太抱着暖水瓶下楼。迪哥问:“老李姨,孙会计在屋吗?”
老太太头也不抬:“调走啦,昨儿下午开的调令,黑前东西就搬空了。人还没坐热就挪窝。”
迪哥“哦”一声,脚步没停。
孙会计那间屋门虚掩,门帘半卷。人没了,桌上翻页台历还搁在原处,椅子推得齐整。他过去,一只手先搭上台历。隔层薄灰,指头底下的纸页有点鼓。台历停在十二月十九,页脚那道斜折痕还在,从右上压到左下。
他把台历掀起来。底下压着一页纸,硬壳存根的半联。
迪哥没急着抽,先看边。纸从整联上撕下来,撕口从左下斜到右上。他捏着两个角提出来,搁在台历板上,就着窗子透进来的光看。
上头几个铅印字:人事口·调令签批存根。
往下竖排三栏。借调人一栏,填着孙会计的名。调往一栏写着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再往右,经办栏。三个字签得清楚。
迪哥指头顿住。
起笔压得重,横扛得高,收锋往左下带一带。跟派车本那个“务”字、跟零二年共签单上改过的那笔数,一横一竖全咬上。
同一个手。
他昨在本子上把这只手只记在字据上,写公务的字、改库房的数。如今这一页,把这只手挪到了人头上:签批的是人,不是单子。开一张调令,比改一格的数分量重得多。这只手从格子里、从单据里伸出来,伸到了饶名字上。
他把“人事口”三个字又看一遍。经办栏是那只手,审批栏另有第二笔。开一张调令,至少两只手落过。现在一只露在明处,另一只被抢在前头抹掉。
他又看借调人一栏。孙会计的名,调往城南劳动服务公司材料组,去处写在纸上,原因一个字没写。迪哥只把地名和单位记下。另一头那通电话拨向哪里,眼下也只剩这半张纸能替他挂半句。
他往最后一栏看。审批栏。那里本该有个签名。这半联上,签名那块被人先一步撕走大半,只留下最右边半个笔画,像一撇,又收了个锋。偏旁露了一点,看不出是什么字。名字还压在下层纸里,撕口毛毛的。
迪哥把纸对着光,撕口看了一遍。撕得齐,是顺手一撕,没扯第二下。他又把那半笔的形状默一遍:一撇,起头圆,收尾往上挑一下。对方动作干净,下手比他快半步,撕的时候纸还在孙会计手上,或者刚落进孙会计手里。
这一手,跟他从字据里认出来的是同一路,落笔干净,下手比字快。
台历往回一搭,他抽本子,把缺角存根夹进去,翻到“那只手”那页。昨那页只填到“字据、库房”两处对上。他提笔,在底下添一行:人事口调令经办栏,同一手;审批栏,半笔,待对。
本子刚合上,楼道里有脚步。
迪哥没回头。脚步不绕,直着从屋门口过,不快不慢。他借窗玻璃上那点淡影看出去,走过来一个灰夹克,个子高,背挺直,过门口时没往里偏一下头。人影擦过门口那一下,玻璃反影里,两道视线碰了一瞬。灰夹克没停,脚步往楼道那头去了。
迪哥站在屋当中没动,听着木楼梯嘎吱、嘎吱,一直响到底。
这栋楼,他也进得来。
昨跟到菜场后墙的人,今进了集团的老楼。昨是跟得上,今是跟得进来。迪哥把灰夹克这一眼收进本子,没写名字,只写一行:又一面,进得了楼。
从老楼出来他没回头,走过两条街,在街口副食店买烟,要了最便夷那种。付钱时拿柜台玻璃当镜子,扫一眼身后街面,没人跟出来。斜对面电线缸下立着个灰夹磕侧影,正低头点烟。点着了,那侧影抬了下眼,朝柜台这边扫过来。
迪哥没回头,隔着玻璃跟那道视线碰了半秒,把烟塞兜里,没看第二眼,拐进巷子走了。
回住处,本子搁桌上没合,填了字那页朝上晾着。窗外日头爬到墙头。他翻回去看那几行,“那只手”底下,字据、库房、人事,三处对上;旁边“审批栏,半笔,待对”。
那半撇到底是什么字,得有人对上才作数。
喜欢无人区的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人区的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