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美滋滋地嘬着旱烟。杜氏在一旁收拾碗筷,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只老母鸡,心疼得不校
“爸。”王德厚走出来,“桂英,让您给孙子取个名儿。”
王老栓眼睛一亮,烟袋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取名儿?好,好,我琢磨琢磨。”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这孩子按咱们王家的族谱,这一辈中间的字是……是……”
“是‘勋’字。”杜氏在一旁提醒,“你忘了?去年修族谱的时候,村长的,咱们王家这一辈男孩都排‘勋’字。”
“对对对,‘勋’字。”王老栓连连点头,“功勋的勋。那后头再跟一个……跟一个……”
他想了半,也没想出啥好字来。
“要不,叫王勋?”杜氏,“功勋的勋,就一个字,好记。”
王老栓皱了皱眉:“就一个勋字?光秃秃的,不好吧?”
“咋不好?”杜氏白了他一眼,“我叫杜氏,不都是一个字?村里人谁不是两个字三个字的叫?名儿就是个记号,叫得顺口就校”
王老栓想了想,觉得也对,便点点头:“行,那就叫王勋。王勋,王勋……嗯,叫着还挺顺口。”
于是,这个来到人间才几个时辰的婴儿,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王勋。
殊不知王老栓和杜氏给婴儿随意取的这个名字,将会在未来的某一,会响彻整个世界。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躺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吃奶的普通婴儿罢了。
王勋的出生,让王德厚一家喜气洋洋。可这喜气,并没有持续太久。
问题出在孩子满月前后。
王勋出生后,按照村里的规矩,产妇要坐月子,不能出门,不能碰凉水,不能干重活。李桂英是头一胎,什么都不懂,全靠着吴婶子隔三差五过来指点。可吴婶子毕竟不是住在王家村,来回一趟要走上4公里多的山路,不可能待在这儿。
王德厚更是个大老粗,除了下地干活,别的一概不会。给儿子换尿布?手忙脚乱。给儿子洗澡?差点把孩子掉进水盆里。哄儿子睡觉?把孩子哄得哇哇大哭。
这时候,本该是婆婆杜氏出手帮忙的时候。可杜氏不,自打王勋出生,杜氏的态度就变得奇怪起来。一开始,她还挺高心,毕竟是头一个孙子。可没过几,她那脸色就变了。
起因是王德厚的两个妹妹。
王德厚是长子,上面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但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二妹王德芳,三妹王德秀,都还没出嫁,在家帮着干活。弟王德明才十一岁,正是淘气的年纪。
王德厚结婚后,按理应该跟父母住在一起。可杜氏不知怎么想的,非要逼着儿子分家。
“你都娶了媳妇了,还赖在爹娘家里干啥?”杜氏三两头地念叨,“分了家,自己过自己的,省得拖累你弟弟妹妹。”
王德厚为人老实孝顺,不敢顶撞娘,只好分家。
是分家,其实就是从老屋的西厢房,搬到了村东头那间废弃多年的土坯房里。那房子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雨,墙上有裂缝,冬漏风,夏漏雨。王德厚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那房子修得勉强能住人。
分家的时候,杜氏一分钱没给,一粒粮没给,一口锅没给,甚至还将王家的一部分债务转给了王德厚。
“你们年轻人,自己挣自己花,别指望爹娘,还有虽然分了家,但你结婚生子都跟亲戚朋友借了钱,当然也要由你来还。”杜氏是这么的。
王德厚和李桂英只好白手起家。王德厚起早贪黑地种地,李桂英在家里养猪养鸡,一年到头,勉强能混个温饱。
正因为这档子事,李桂英心里对婆婆是有怨气的。可她性子软,不敢什么,只能闷在心里。
如今生了孩子,按婆婆该帮忙照看。可杜氏倒好,三两头往这儿跑一趟,看一眼孙子,逗两句,然后就走了。尿布?不换。孩子哭?不哄。饭?不做。
李桂英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还要自己下床做饭、洗尿布、哄孩子,累得直不起腰来。
王德厚看着心疼,可他一个大男人,能干啥?只能多干点地里的活,多挣点钱,让媳妇少操点心。
“要不,让我妈过来帮忙?”王德厚试探着问。
李桂英摇摇头:“你妈?哼,指望她?她连看一眼孙子都嫌累。”
“那,那你妈……”
“我妈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咋能来?”李桂英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熬吧,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可她还没有熬过这阵子,王勋出生后第二十三,出事了。
那夜里,李桂英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她睁开眼,发现是儿子在哭。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想抱起来喂奶。
一摸之下,她吓了一跳,孩子的身上,烫得吓人。
“德厚!德厚!”李桂英赶紧推身边的丈夫,“快起来!孩子发烧了!”
王德厚一个激灵翻身起来,伸手一摸,脸色也变了:“咋这么烫?快,快找医生!”
深更半夜的,村医可能都睡了熟了。
没有办法的王德厚只能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跑到村西头的乡村医生家里,把门砸得砰砰响。那乡村医生姓刘,五十多岁,会看点病,打个针,开点药。刘医生被砸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开了门,一听是孩子发烧,赶紧背起药箱,跟着王德厚往家里赶。
到了家,刘医生一看孩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孩子烧得太厉害了,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都起了皮。他用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咋样?咋样?”李桂英急得直哭。
刘医生摇摇头:“这么高的烧,我这儿没有特效药。得赶紧送镇上医院。”
王德厚一听,二话不,抱起孩子就往外跑,连忙骑上自行车。
镇上的医院,离王家村有8公里多。那时候村里没通车,只能靠仅有的自行车代步。王德厚将孩子背在身上,李桂英坐在后面,两个人急匆匆地往镇上赶。
赶到镇医院的时候,都快亮了。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人,一看孩子的情况,也吓了一跳,赶紧安排住院。打针、输液、物理降温,折腾了大半,孩子的烧总算退下来一点。
可还没等王德厚夫妻松口气,第二晚上,孩子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更厉害,直接上了四十度。孩子烧得浑身抽搐,眼睛翻白,吓得李桂英差点晕过去。
送到镇上,镇医院的医生没办法了,:“这孩子情况太严重,我们这儿条件有限,检查不出具体病因,没法治疗,你们赶紧去A市的人民医院吧。”
王德厚只好又抱着孩子,往AN市里赶。
AN市里离镇上有着三十多公里的路程。这回有车了——镇上有一趟早班车,每早晨六点发车,往A市去。王德厚和李桂英在候车室里熬了一夜,第二一大早,抱着孩子上了车。
到了市医院,又是一番折腾。检查、化验、拍片,折腾了好几,钱花了不少,可孩子的病,愣是没查出来是咋回事。
市医院的医生也纳闷:“这孩子各项指标都查了,没发现啥大问题。可就是反复发烧,退不下来。这种情况,我们也没见过。要不,你们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王德厚夫妻俩傻眼了,去省城?
那是啥地方?目前他们最远就去过市里,再,去省城得花多少钱?这几在市医院,已经把他们攒的那点钱花得差不多了。
可孩子的病不能拖啊。
王德厚一咬牙:“去!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孩子治病!”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星来了。
吴婶子不知道从哪儿听了外孙生病的消息,急匆匆地赶到市医院。一进病房,看到那瘦了一圈的外孙,吴婶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乖孙,咋成这样了?”
李桂英抱着娘,哭得不出话来。
吴婶子抹了把眼泪,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伸手在孩子额头上摸了摸,闭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
“这孩子,不是普通的病。”吴婶子开口了,“他是吓着了。”
“吓着了?”王德厚一愣,“咋会吓着?”
“你不懂。”吴婶子摆摆手,“孩子魂儿不稳,容易受惊吓。那晚上,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给惊着了,魂儿跑了一半,所以才这样。”
李桂英听得将信将疑:“娘,您的这个……”
“别不信。”吴婶子瞪了她一眼,“你忘了?你时候也闹过一回,差点没命,就是我给治好的。”
吴婶子会些土方子,这事儿李桂英是知道的。她娘年轻的时候,跟村里的一个老婆婆学过一些东西,能看些毛病,会熬些草药,还会叫魂、收惊这些老法子。村里人有啥头疼脑热的,有时候也来找她帮忙。
可这毕竟是市医院,医生科学检查,能信这个吗?
“试试吧。”吴婶子,“反正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死马当活马医。我带的这些东西,都是草药,吃不坏饶。”
王德厚和李桂英对视一眼,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点点头。
当晚上,等病房里的人都睡了,吴婶子开始给外孙“叫魂”。
她先是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头。然后用一块红布把孩子裹好,抱在怀里。再拿出一把用红绳子穿着的铜钱,在孩子头顶上轻轻摇晃,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啥,王德厚夫妻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话。
念了有半个时,吴婶子放下铜钱,伸手在孩子额头上摸了摸,又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几声:“勋儿,回来吧,回来吧,外婆在这儿呢……”
来也怪,就在吴婶子唤完第三声的时候,那孩子原本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睁开了一瞬,又闭上了,可王德厚夫妻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眼皮动了!
“行了。”吴婶子长出一口气,“魂儿回来了。”
她又在孩子身上按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她用温水调流,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喝。
折腾了大半夜,到邻二早上,孩子的烧,真的退了。
不仅退了,而且一整都没再烧起来。孩子的脸虽然还白着,可精神明显好了,睁开眼睛四处看,手脚也开始动了。
王德厚和李桂英喜极而泣,抱着吴婶子直喊“妈”。
市医院的医生也觉得奇怪,可检查了又检查,确实没啥问题了,只好:“可能是孩子自身免疫力上来了,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吴婶子把王德厚叫到一边,悄悄嘱咐了几句。
“这孩子魂儿弱,以后要多注意。尤其是没满月之前,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别让他受惊吓。晚上睡觉,最好有人陪着。还有,我给他喂的那些药粉,是调理脾胃的。这孩子打这一场,脾胃伤着了,以后得好好养,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王德厚连连点头,把岳母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可他毕竟是个粗人,记是记住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不太明白。
回到家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李桂英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做饭洗衣,累得够呛。王德厚地里家里两头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勋的病,表面上好了,可吴婶子的那个“病根”,确实落下了。
这孩子从那次发烧之后,胃口就一直不好。吃奶吃不了几口就不吃了,稍微多一点就吐。别人家的孩子一吃好几顿,长得白白胖胖的,他却又黑又瘦,跟个猫似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李桂英急得不行,变着法子想让孩子多吃点。可不管怎么喂,孩子就是不肯吃。有时候好不容易喂进去几口,没一会儿又吐出来,吐得一身都是。
“这是咋回事啊?”李桂英抱着孩子哭。
王德厚也没办法,只能安慰她:“慢慢来,长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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