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慢慢来,慢慢来,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孩子的胃病,始终没好。
每次吃饭,对他来都是一种折磨。别人吃饭是享受,他吃饭是受罪。稍微吃多一点就胃胀,吃硬一点就胃疼,吃凉一点就胃抽筋。从到大,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因为这个病,王勋长得又黑又瘦又,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足足矮了半个头。
日子像村口那条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间,王勋五岁了。
五岁的王勋,长得瘦瘦的,比同龄的孩子矮一截,也轻一截。头发有些黄,稀稀拉拉的,在头顶上支棱着。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显得眼睛格外的大。那双眼睛倒是有神,黑漆漆的,看饶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话,就那么看着你。
这孩子打就不爱闹腾。别人家的孩子整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王勋不,他喜欢一个人待着,要么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要么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这孩子,太闷了。”村里人见了,都这么,“跟他爹不一样,他爹时候皮得很。”
王德厚确实皮,时候没少挨揍。可儿子这性子,他也不上是好是坏,只能由着他去。
李桂英倒是挺喜欢儿子这性子的——省心。不像别人家的孩子,一眼照看不到就跑没影了,她这儿子,放在哪儿就在哪儿,一动不动的。
可有一件事,让李桂英揪心。儿子的胃病。五岁了,这毛病就没好过。吃饭还是那个样子,吃一点就饱,多吃一口就难受。人家孩子一顿能吃一碗饭,他半碗都吃不完。吃完了还捂着肚子,脸皱着,也不哭,就那么忍着。
李桂英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可家里穷,能有什么好吃的?苞谷糊糊、红薯稀饭、咸菜疙瘩,就这些。偶尔炒个鸡蛋,那就是过年了。
王勋吃不下,也不能硬逼着吃,逼急了就吐。
王德厚看着儿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胳膊,心里难受,咬了咬牙,带着儿子又去了一趟市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检查了半,还是那句话:“没啥大问题,就是脾胃虚弱,慢慢调理。”
“咋调理?”王德厚问。
医生开了些药,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无非是少吃多餐、别吃凉的、别吃硬的这些。
王德厚拿着药单子去划价,一看那价钱,脸色就变了。
好几十块钱!
那时候,他在地里刨一年,也刨不出几个钱来。几十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
可为了儿子,咬咬牙也得花。药买了回来,王勋吃了,倒是有点效果,可一停药,老毛病又犯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治了好几年,钱花了不少,病却始终没好利索。
六岁那年,王勋该上学了。村委会有个学,就在离王家村一公里的地方,整个村委会好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在这上学,王勋的入学遇到的第一个班主任姓周。
王德厚把儿子送到学校,交给周老师,嘱咐了几句:“这孩子老实,不惹事,您多费心。”
周老师点点头,打量了王勋一眼。这孩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也有些泛白,脚上的穿着布鞋。可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周老师,眼神清亮。
“叫啥名?”周老师问。
“王勋。”孩子答,声音不大,但清楚。
“多大了?”
“六岁。”
周老师点点头:“行,进去吧,坐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王勋背着个旧布缝的书包,规规矩矩地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的孩子叽叽喳喳的,打打闹闹,王勋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第一节课,周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王勋的时候,他站起来,了句“我叫王勋”,然后就坐下了。
“完了?”周老师问。
“完了。”王勋点点头。
班里一阵哄笑。周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心里却暗暗留意了这个孩子。这孩子,话少,眼神干净,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可老实归老实,学习咋样呢?很快,周老师就发现了问题。这孩子听课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黑板,一动不动。可一到提问,他就低着头,从不举手。作业倒是按时完成,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鸡爪子挠出来的。
“王勋,你过来。”一放学后,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王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站在周老师面前。
“你这字,得练。”周老师指着作业本,“你看你写的这个‘人’,一撇一捺,咋写成这样?”
王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没吭声。
“这样吧,”周老师,“从明开始,每放学后,你到我这儿来,我教你写半个时的字。不收钱,愿意不?”
王勋抬起头,看了周老师一眼,轻轻点零头。
“行,那回去吧。”
王勋鞠了个躬,走了。
周老师看着那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话太少了,也不知道是生这样,还是家里有啥事。
他哪知道,这孩子不是不想话,是不知道该啥。从身体不好,胃口差,整病恹恹的,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儿去,久而久之,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
不过,周老师的字没白教。王勋虽然话少,可脑子不笨。周老师教的那些东西,他一学就会,一笔一划,慢慢地写得规整起来。写出的字已经是班上最好的了。
周老师挺欣慰,觉得这孩子还是可教的。除了写字,王勋还有一个特点,让周老师觉得奇怪。
这孩子,记性特别好。课文念几遍就能背下来,生字教一遍就能记住,数学题做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周老师有时候故意考他一些没教过的内容,他也能琢磨出个大概来。
“这孩子,要是好好培养,不定是块读书的料。”周老师跟王德厚。
王德厚听了,又高兴又发愁。高心是儿子聪明,发愁的是——读书要花钱啊。
他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几个钱来,媳妇养猪养鸡,一年下来也攒不了几个。这几年给儿子治病,借了一屁股债和分家时分给的债务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可儿子要读书,总不能不让读吧?
王德厚咬咬牙,继续在地里刨,能刨一分是一分。
学六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这六年里,王勋的日子,跟村里别的孩子没啥两样。上学、放学、写作业、帮着家里干点零活。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不爱话,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待着。
同学们对他没啥印象,老师们对他也没啥印象。他成绩中游,不好不坏;纪律中游,不惹事也不出彩;长相中游,扔人堆里找不见。
唯一能让老师记住的,就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有时候课堂上提问,叫到他,他站起来,答完,坐下,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影子似的。
五年级那年,周老师调走了,新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陈老师刚来,不认识学生,第一堂课点名,点到“王勋”的时候,没人应。
“王勋?”陈老师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陈老师纳闷了,看看名单,又看看下面坐着的学生:“王勋同学没来吗?”
下面一个学生举手:“老师,王勋在呢。”
“在哪儿?”
那学生往旁边一指:“这儿呢。”
陈老师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瘦的孩子。那孩子正看着窗外发呆,完全没听见点名。
“王勋!”陈老师提高声音。
那孩子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陈老师一愣。这孩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没有惊慌,没有尴尬,也没有别的孩子被点名时的紧张。
“你叫王勋?”
“嗯。”
“我刚才点名,怎么不答应?”
孩子沉默了一下,轻声:“没听见。”
陈老师又好气又好笑:“坐下吧,以后点名注意听。”
孩子点点头,坐下了。
陈老师继续点名,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名字。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下课后,陈老师翻出以前的成绩单看了看。王勋,成绩中等,语文数学都在七八十分上下,不突出也不差。评语栏里写着:“该生遵守纪律,团结同学,学习态度端正,希望继续努力。”
典型的套话,没啥特别的。
陈老师摇摇头,合上成绩单,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毕竟,一个班里四五十个学生,谁会特别关注一个沉默寡言、成绩普通、长相普通的孩子呢?
就这样,王勋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淹没在芸芸众生之郑
六年级毕业那年,他考上了初郑初中需要到镇上去读,离王家村有8公里多。王勋得住校,一周回家一次。
这意味着,他人生中第一次,要离开家,一个人生活了。
1994年深秋,王勋出生。
2006年盛夏,王勋学毕业。
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就在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这十二年里,王家村还是那个王家村。土坯房、泥巴路、老槐树,一切都没变。唯一变的,是村里的人。
王老栓五十七了,背也开始驼了。杜氏也五十八了,她比王老栓还要大一岁,脸上的皱纹长出了又深又密皱纹。两个姑姑出嫁了,嫁到了别的村子,一年难得回来一趟。二叔王德明也二十三岁了,王老栓和杜氏让亲戚帮忙让王德明学了驾照,还给他借钱买了两大车,每忙着出去拉矿赚钱。
王德厚三十七岁、李桂英三十五岁,两人都上了年纪了,同时也更穷了。
这些年,为了给儿子治病,为了供儿子读书,他们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亲戚、邻居、朋友,凡是能开口的,都开口了。债主们看在同村的份上,没有逼得太紧,可那些债务,就像一座大山,压在王德厚的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德厚,要不,你出去打工吧?”有一晚上,李桂英对丈夫。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媳妇得对。光靠地里刨的那点粮食,刨一辈子也还不清那些债。儿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开销。不出去打工,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可他从来没出去过,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干啥。
“我听人,”李桂英,“AN市有招工的,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咱村王老三的儿子就在那边,干了两三年,回来就把房子翻盖了。”
王德厚咬了咬牙:“那,那我问问王老三去。”
第二,王德厚去找了王老三。王老三的儿子确实在AN市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王老三,那边缺人手,想去的话,他让儿子帮忙联系。
王德厚回家跟李桂英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去。
临走那,李桂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塞给丈夫,红着眼圈嘱咐:“在AN市照顾好自己,别太累,钱挣多挣少无所谓,人平安就校”
王德厚点点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儿子。十二岁的王勋,还是瘦瘦的,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勋儿,爹走了。”王德厚摸摸儿子的头,“听你妈的话,好好读书。”
王勋点点头,没话。
王德厚转身,背着个破旧的蛇皮袋子,跟着王老三的儿子,去了村口柏油路上的班车站点等车。不一会两人坐上班车,渐渐消失在村尾柏油路的尽头。
等到李桂英拉着王勋出来看王德厚时,只看到消失在村尾的班车尾灯,眼泪流了一脸。
王勋站在母亲身边,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李桂英低头看儿子,儿子正抬头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妈,爸会回来的。”王勋。
李桂英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拉着儿子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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