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林洋大腿上彻底熄灭。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死寂。邵文谦还在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监控着网络上的舆论走向，根本没注意到林洋这边极度压抑的呼吸。
林洋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很清楚，跟Eden这种习惯在暗网里进行情绪交易的跨国猎头组织谈条件，等于把脖子主动送到铡刀下面。只要交出那张带有底层数据的车祸照片，他们不仅会确认林洋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核心秘密，更会顺藤摸瓜，直接对邵文谦的物理节点进行定点爆破。
他拿起手机，把那张带血色滤镜的缩略图直接拖进了邵文谦之前设置的加密冷备份文件夹，然后果断地拔掉了手机的局域网接收模块。物理断网。
“胖子，把车开回驻地。通知老李，今晚有大活。”林洋的声音在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
半时后，老城区一家便夷快捷酒店。
这里是剧组的临时指挥部。走廊地毯上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已经被邵文谦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网络堡垒。三台显示器闪烁着冷光，各种粗细不一的线缆像蛇一样缠绕在桌子底下。
苏玉跟着走进来，反手把门反锁。
“沈曼找你了？”苏玉脱下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将她削瘦的肩膀勾勒得极其清晰。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直接陈述。在这个圈子里混出来的敏锐，让她在看到林洋拔掉接收模块那一刻就猜到了七八分。
“要拿照片换咱们平安杀青。”林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她以为咱们是那种为了把戏拍完，连底线都能卖的傻x。”
“你打算怎么做？”
“不上她的套。”林洋吐出一口青烟，目光盯着中间那台最大的显示器，“直接把车祸照片爆出去，她有几百种方法用‘非法获取商业机密’把咱们送进去，甚至直接在物理层面上抹除咱们。这帮人玩暗杀比玩法律熟练。”
林洋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刺啦的声响。
“我要从规则层面掀她的桌子。”
他转头看向苏玉，“你那套便携的直播设备带了吗？”
苏玉愣了一瞬，随即走向墙角的行李箱。她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的防水包，里面装着高清摄像头、收音麦和便携补光灯。
“十分钟装好。”苏玉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直接开始在桌子边缘固定支架。
十分钟后。
刺眼的环形补光灯亮起，照亮了林洋那张因为熬夜而带着些许胡茬的脸。邵文谦在旁边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将直播信号通过三个跳板节点接入了国内最大的几家视频平台。
“开播了，林导。热度正在指数级往上蹿。”邵文谦盯着后台数据，手心里全是汗。
林洋看着镜头，没有任何开场白。
“我是星海传媒的林洋，《药神》的导演。”林洋的声音通过高质量麦克风，没有一丝杂音地传了出去，“今下午，我们收到了一份依据不明的海外停拍律师函。刚才，我又收到了一份私底下的交易要约。”
弹幕瞬间被问号填满。
“我在这里，不针对任何具体公司，也不放出任何所谓的黑料证据。我只代表星海传媒，发布一份《创作者保护声明》。”
林洋手里拿出一张A4纸，那是他刚才在车上用笔草草写下的几行字。
“从即日起，星海传媒拒绝任何投资方、合作方，以任何名义获取剧组演员及体验对象的心理波动数据、健康评估指标。拒绝任何未经授权的现场情绪切片被打包上传至海外服务器。我们签的是电影投资合同，不是人体数据采集授权。”
这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的停滞。
随即，彻底爆炸。
普通网友可能听不懂“情绪切片”这种专业词汇，但行业内的人全听懂了。林洋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骂星河视频，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沈曼那个“创作者风险管理协议”的底层逻辑。
你在暗处收集情绪样本？我就把“禁止数据采集”变成摆在明面上的行业铁律。
不到十分钟，几家常年被资本压榨、深受各种监控条款其害的独立影视工作室，迅速在官方账号上转发了林洋的直播切片，并宣布加入这份《创作者保护声明》。紧接着，几位有分量的老派导演也发声支持。
这不再是星海和星河的恩怨，林洋硬生生把它变成了一场创作者反抗资本过度监控的行业运动。
沈曼试图用“商业保密条款”要求平台掐断直播，但在汹涌的舆情面前，平台方选择了装死。
而在幕后，邵文谦也没有闲着。他把之前在晚宴上录下的那段音频——前半段沈曼逼迫签对赌协议，且没有暴露机械音的部分——进行了合规切片，直接打包发给了法务老李。老李连夜去了公证处，将这份录音作为星河视频恶意干预创作的合法证据链固化下来。
这是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
“关播。”林洋看着后台稳定在千万级别的热度，挥了挥手。
邵文谦切断了信号源。补光灯熄灭，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显示器的冷光在闪烁。邵文谦很识趣地抱着自己的电脑，找了个借口溜去了隔壁老王的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洋和苏玉。
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后，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林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伸手去解领口那个夹得很紧的无线麦克风。
手指有些僵硬，扯了两下没扯开，反而把衬衫扣子拽得有些勒脖子。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苏玉走到他身侧，微微俯下身。她没有开灯，借着屏幕的光，手指灵巧地挑开了麦克风的夹子。
“别动，还有耳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劳累后的沙哑。
她伸出另一只手，绕过林洋的侧脸，摸索着去摘他右耳里的微型耳返。因为距离极近，林洋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冷香，在逼仄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耳返被拔出。苏玉的手指在收回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洋的耳后。
那里的皮肤很薄，血管跳动得很快。她指尖的微凉和林洋皮肤的滚烫形成了一种极其鲜明的反差。她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后缓慢而克制地收回了手。
“后悔吗？”苏玉拿着那一团线缆，站在一旁看着他，“今这声明一出，你就彻底把星海，把我也绑死在反抗资本的战车上了。连退路都没留。”
林洋睁开眼，看着苏玉那张在微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算计得够精，脑洞开得够大，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的雷都蹚平，把所有的人都护住。”林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今看到你站出来用个人账号发声明，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专注。
“我真正后悔的，是过去总以为一个人能把所有事扛住。现在我知道了，这烂摊子，得咱们一起掀。”
苏玉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话，只是把手里的线缆放在桌上，嘴角极轻地勾起一个微的弧度。
气氛在这一刻松弛下来，带着一种战友之间特有的、不用言的默契和张力。
然而，这份余韵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
桌上那台原本已经休眠的加密平板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网络接入的警告。
一个强制弹窗硬生生撕开了邵文谦设下的底层防火墙，霸占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张照片。
正是刚才林洋拖进冷备份文件夹里的那张车祸现场图。只是这一次，红底鞋上的血色滤镜被调到了极其刺眼的饱和度，仿佛有真实的血液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照片下方，不再是要求交易的文字，而是一行闪烁着刺目红光的倒计时代码。
代码下方，跟着一句冰冷至极的通牒：
“全面绞杀，倒计时七十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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