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信封的封口吹得微微翘起。林洋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刺眼的红色公章上。
他的大拇指上还沾着刚才在平价大药房里摸过旧玻璃柜台的陈年灰垢。他没擦手,直接把拇指按在牛皮纸信封的开口处,用力一撕。劣质纸张裂开的细碎声响在风里格外清晰,一个灰黑色的指纹死死印在了白底黑字的律师函表头。
老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林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上面写了要冻结账户,你转给我买县城房子的那笔钱还没焐热呢,这要是给查封了,我拿什么跟家里老太太交差?”
林洋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法务黑话。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他的脑洞感知系统在捕捉到律师函上微弱的灵能残留时,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
这纸面上的油墨味,夹杂着一种跨国航空件特有的冷硬气味。
“接着绑你的三脚架。”林洋把律师函重新塞回信封,随手拍在老王胸口,“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剧组不准停机,明早上六点照常出早工。”
老王抱着信封,像抱着个炸药包,愣在原地看着林洋钻进金杯车。
车门“砰”地拉上,隔绝了巷子里的冷风。
林洋靠在破旧的皮座椅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备用机,直接拨通了星海法务部老李的加密专线。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李叔,刚收到一份停拍律师函。星河视频的代理人送来的。”林洋压低声音,车厢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老李的声音透着常年跟合同打交道的严谨:“我这边内网监控没看到星河本部有立案动向。你把公章底部的防伪编码念给我听听。”
林洋借着屏幕光,报了一串十四位的数字。
键盘敲击声响了大概两分钟。老李深吸了一口烟,吐气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林总,这律师函不是星河视频本部发出的。授权链路绕了三个圈,源头是一家上周刚在开曼群岛完成股权变更的海外壳公司。他们依据的根本不是咱们的联合投资合同。”
“那是什么?”
“一项从未公开的‘创作者风险管理协议’。里面有一条极度霸王的附属条款,只要资方认定拍摄过程存在‘不可控的数据安全风险’,就有权单方面中止项目并接管所有素材。”
林洋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脑洞感知的警报在这一刻疯狂拉响。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在剪辑室听到的那段音频——沈曼压低声音出的“剧组已转入封闭病房体验。情绪发酵池正在形成”,以及那个机械音回复的“样本是否进入公开制作阶段”。
拼图合上了。
Eden组织根本不在乎电影能不能拍完,他们甚至不在乎星河视频的账面亏损。他们把整个《药神》剧组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情绪采集器。摄像机、收音麦克风,全都是他们用来捕捉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颗粒的探头。
而这份所谓的“创作者风险管理协议”,就是他们把非法情绪采集包装成合法商业行为的遮羞布。一旦林洋屈服于律师函交出素材,那些在老城区、在废弃医院里熬出来的真实痛苦,就会变成他们服务器里的交易数据。
“李叔,这律师函没有国内司法管辖权的直接背书,对吧?”林洋问。
“暂时没有,他们在打时间差,想用冻结资产的恐吓逼你先停机就范。”
“明白了。这纸老虎我来撕,法务那边按兵不动,盯死星河本部的动静。”
挂断电话,车厢门被拉开。邵文谦抱着他那台军工本挤了进来,紧接着是苏玉。本来就不宽敞的面包车后座瞬间变得拥挤。
“林导,外头热搜闹翻了,那帮水军开始带节奏咱们收到法院传票,已经强制解散了。”邵文谦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全是各种不堪入目的恶评。
林洋没看屏幕,目光落在苏玉身上。
她还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发红。她没有问律师函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林洋旁边的位置上。
“胖子,起草一份声明,不用法务那种长篇大论,要大白话。”林洋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星海只接受中国法律和作品质量的检验,绝不接受任何未向公众披露的、带有监控性质的霸王条款。谁想看账本,去法院排队;谁想看素材,等电影买票。”
邵文谦十指翻飞,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林洋。”苏玉突然出声。
狭窄的车厢里,她侧过身,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苏玉身上那种混杂着市井烟火气和苍兰的冷香,毫无阻碍地包裹了林洋的呼吸。
她没有直接拿过电脑,而是越过林洋的肩膀,看向邵文谦的屏幕。
这个姿势让她的下巴几乎贴在林洋的肩头。她话时,温热的呼吸顺着林洋的耳廓擦过去,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福
“这篇声明,用我的个人账号首发。”苏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他们想把这盘棋搅臭,那就把动静闹到最大。我是《药神》的女一号,也是星海的合伙人,这份风险我来背一半。”
林洋偏过头,视线刚好撞进苏玉的眼睛里。车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暗膜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决绝照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发。”林洋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只了一个字。
声明一经发出,就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网络舆论瞬间炸锅。
苏玉的千万粉丝迅速回防,开始在评论区反击水军。但真正让局势发生逆转的,是半时后出现的两个转赞。
第一个,是那个之前在陕北付了五万块预付款的基层影城老板。他直接晒出了星海的收款凭证和那份手写的独立发行承诺书,配文只有粗糙的一句话:“人家林导拿命在拍老百姓看病的事,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资本家除了发律师函还会干啥?”
第二个,是那个由慢粒白血病患者家属自发组建的互助群。群主把今白剧组在药店排队取景的无修剪路透视频发了出来。视频里,苏玉接过老大爷那把皱巴巴的零钱,又默默退回去的画面,没有经过任何滤镜处理,真实得让人心里发堵。
“我们不需要作秀,我们需要被看见。星海在做这件事。”
两条声明,直接把星河视频扣在剧组头上的“扰民”和“作秀”帽子撕得粉碎。那封带着海外冷硬气味的律师函,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暂时变成了一张废纸。法院不可能在这种舆论风口浪尖上去强制执行一个依据不明的海外条款。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邵文谦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着手腕。
就在这时,林洋放在仪表盘上的私人备用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部没有插SIm卡,只通过邵文谦搭建的加密局域网连接外部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没有任何来源号码的匿名信息弹了出来。
林洋伸手拿过手机,点开。
那是一张经过高度压缩的缩略图。画面极其模糊,但林洋一眼就认出,那是老城区车祸现场的那个十字路口。照片正中央,那只被碾碎的红底高跟鞋被加了一层极其刺眼的血色滤镜。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把这张照片的原片,以及你手里那个没拆包的底层数据交出来。星海可以平平安安地把《药神》拍完,你的买房钱也不会少一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沈曼的私人渠道。她急了。当法律途径被舆论堵死,她直接撕下了伪装,把交易摆到了台面上。
林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他知道,只要自己点了头,这部电影就能顺利杀青。但同时,他也将彻底沦为Eden组织收集情绪样本的帮凶。
车窗外,老城区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面包车有些摇晃。
林洋把屏幕按灭,将手机反扣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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