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微动开关的咔哒声最终没有响起。
他很清楚，只要敲下回车键，邵文谦挂在底层的嗅探脚本就能顺着这四个字母，撕开沈曼那个海外基金会的口子。但随之而来的，绝对是Eden组织碾压式的物理反扑。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那辆在旧路段逼停他们的黑色越野车，还有那只代表着情绪采集成功的红底鞋，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对方有能力在现实里直接抹除掉不安分的棋子。
“断掉嗅探。这事儿当没看见。”林洋反手扣死平板屏幕，发出一声闷响。
邵文谦愣了一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林洋看了两秒，没敢多问，老老实实敲下退出代码。屏幕右下角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那张残缺的电子结算单被深埋进硬盘的垃圾粉碎区。
第二清晨，老城区。
剧组从废弃医院拔营。两辆不起眼的金杯面包车混进早高峰的车流，扎进了这片满是油烟味和下水道反味的老街。
没有拉警戒线，没有场务拿着大喇叭赶人。摄像机被藏在面包车贴了暗膜的车窗后头，镜头对准了那家挂着“平价大药房”招牌的旧门脸。
“林导，这环境太乱了。”收音师戴着耳机，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指着车窗外，“两边全是大妈为了几毛钱葱姜蒜吵架的声音，还有三轮车喇叭响，环境底噪根本压不住。”
“压不住就不压。”林洋靠在车厢角落，脑洞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顺着车窗缝隙铺开。空气里弥漫着早市特有的焦躁、算计和疲惫，这些情绪颗粒粗糙得剌嗓子。“把指向性麦克风调高，我要的就是大妈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动静。药盒从玻璃柜台上推过去的声音，必须给我收清楚。”
镜头里，苏玉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混在排队买慢粒白血病特效药的队伍郑
她前面站着四五个人，队伍挪得很慢。药店老板慢腾腾地核对单据，柜台外的人焦急地探着头，不时爆出几句粗口。
一个穿着旧黑棉袄的老大爷从队伍旁边挤过来。大爷手里攥着一把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他眼神不太好，看着苏玉站在队伍边缘，又没拿排队号，误以为她是药店出来维持秩序的员工。
“闺女，你帮我瞅瞅，这钱够不够拿一瓶那个印度来的药？”大爷声音发颤，把那把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一股脑塞进苏玉手里。
苏玉愣住了。
监视器后头，副导演下意识就要拿对讲机喊卡。林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苏玉没有出戏，也没有解释自己是个演员。她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些沾着油污、汗渍的零钱。几张十块的，一堆一块五毛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她把硬币挑出来放在手心，纸币一张张捋平。低头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有些发黄的面颊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这片阴影里藏着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顺从与疲惫。
林洋隔着监视器的屏幕，静静地看着她。此时的苏玉，身上没有半点顶流歌后的影子。她就是这个老城区里，被病痛和穷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女人。镜头外的目光穿过早市的喧嚣，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共振。
“大爷，钱不够。”苏玉把钱数清，重新用那根快断聊橡皮筋扎好，递了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这药得三万多。您这儿，连个零头都不够。”
大爷浑浊的眼睛暗了下去。他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话，默默接过钱，佝偻着背转身走了。
“过。”林洋松开对讲机。
脑洞感知系统里，大爷转身那一刻散发出的绝望情绪，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林洋的太阳穴，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这就是过度感知真实悲剧的代价。他揉了揉眉心，把这股痛感强压下去。
中午放饭。剧组人员蹲在药店旁边的死胡同里吃盒饭。
老王端着饭盒凑过来，脸色难看地把手机递给林洋。“林子，你看热搜。”
屏幕上，几个营销号带头的词条已经冲到了前十。
星河视频的水军行动了。热搜词条全是黑料，骂《药神》剧组在老城区扰民、骂苏玉街头作秀消费病痛、骂星海传媒吃人血馒头。底下配的图，正是早上剧组在菜市场取景时的偷拍。角度极其刁钻，刻意把周围路人因为拥挤而烦躁的表情放大了。
沈曼的手段很脏，也很有效。她不仅要从资本上掐死星海，还要在舆论上把这盘棋彻底搅臭。
“公关部问要不要发声明澄清？”老王急得直搓手，饭盒里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
“澄清个屁。”林洋扒了一口米饭，连就着咸菜嚼碎咽下去，“告诉剪辑组，把这些骂咱们的帖子、截图、视频全保存下来。建个独立文件夹，一比一高清备份。”
老王没听懂：“留这玩意儿干嘛？给自己添堵？”
“留着当耳光。”林洋把空饭盒扔进垃圾袋，随手点了一根烟，“等电影上映那，我要把这些图原封不动地剪进片尾。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消费病痛。让大伙儿赶紧吃，下午转场去旧居民楼。”
剧组的齿轮继续在老城区生锈的轨道上咬合着转动。
一直拍到傍晚，色擦黑。起风了，老城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夹杂着飞舞的灰尘。
“收工，清点设备。”林洋裹紧羽绒服，从面包车上跳下来，踩了一脚烂菜叶。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奥迪A6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子口，刚好挡住了装载器材的金杯车去路。
车门推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下来。他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青石板上，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后径直走向正在绑三脚架的老王。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王总，我是星河视频法务部的代理律师。”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得像块冰，“贵方私自开机拍摄《药神》，已构成严重违约。这是律师函，要求你们立刻停止一切拍摄活动。”
老王没接，双手插在袖筒里，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也不尴尬，直接把信封拍在旁边的设备铝箱上。
“明上午十点前，如果不签收停拍协议并解散剧组。星河视频将向法院申请强制财产保全，冻结星海传媒的所有账户。包括林导用于县城买房的那笔个人资金流水，我们也会一并申请调查。”男人完，转身钻进奥迪车里。
车子倒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虚影。
风把信封的封口吹得微微翘起。林洋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刺眼的红色公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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