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实心的铁板砸下来。
掉在大腿上的半截烟头烫穿了羽绒服的表层尼龙,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领口直往鼻子里钻。林洋反手一巴掌拍掉烟头,火星在地上溅开两点微弱的红光,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剪辑室的感应灯坏了,怎么晃动都不亮。
耳机里早就没磷噪。但那句“红底鞋只是第一道确认标记”,像某种黏腻的冷血动物,顺着耳道爬进脑神经,在一圈一圈地盘旋。
红底鞋。车祸现场。
林洋一把扯掉耳机线,摸黑去够桌上的鼠标。他要把之前存在硬盘深处的那张车祸现场照片翻出来,直接扒它的底层元数据。
手背突然覆上了一层温热。
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她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滑,最终实打实地按在了他的左肩上。
羽绒服拉链敞着,她掌心的温度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棉质衬衫,熨贴在林洋紧绷的肩胛骨上。
“别动。”苏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现在心是乱的。直接扒源文件,一旦触发他们留下的自毁后门,连这最后一点渣子都剩不下。”
林洋握着鼠标的手僵在半空。
肩头那股温热像是一个锚点,硬生生把他从那种极度暴躁的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叫邵文谦滚过来。”苏玉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让他带干净的设备做物理镜像。风险,咱们得一起担。”
半时后。
邵文谦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抱着两台没有联网的厚重军工本砸开了剪辑室的门。
感应灯被他用手电筒晃了几下,极不情愿地闪着白光亮起。
“这大半夜的,要命啊林导。”胖子一边抱怨,一边利索地拔掉原终赌硬盘,接上物理写保护锁,开始做底层镜像拷贝。
进度条像断了腿的蜗牛一样爬校
林洋靠在桌沿上,又点了一根烟。苏玉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翻滚的十六进制代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找到了。”邵文谦敲下回车键,把一张经过底层数据还原的照片拖到主屏幕上。
就是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画面边缘,一只被碾碎了一半的红底高跟鞋极其扎眼。
“林导,这照片有问题。”邵文谦指着照片属性里的元数据面板,“你之前拿到的只是一个被修改过外壳的副本。我刚把它最原始的封装包扒出来了。”
文件名赫然显示:h0011-F5-03。
林洋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嘴边。
F5-03。
他想起了刚才被粉碎的那个文件夹:F5-10—接收端。
脑洞感知的警报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恶心的逻辑闭环。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交通事故档案。在Eden那个跨国猎头组织的数据库里,这只是一次编号为F5-03的“样本采集”。
他们把车祸现场濒死的恐惧、绝望、痛苦,全部打包成了一组数据。而那只红底鞋,就是用来确认这股情绪是否达到阈值的物理锚点。
“查归档路径。”林洋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邵文谦十指如飞,键盘敲得啪啪作响。“路径查到了。这照片拍完之后,根本没有保存在现场的任何执法设备里,而是被直接打包,通过一个洋葱路由节点,上传到了一个海外接收账号。”
“账号状态?”
“注销了。查无此人。”邵文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但见鬼的是,这个已经注销的死档,在系统日志里有一个隐蔽的访问记录。”
邵文谦把那条日志高亮显示。
时间戳清清楚楚:就在林洋拿到这张照片的前一晚上。
剪辑室里陷入死寂。
这意味着,林洋自以为隐秘的调查,从一开始就摆在别饶监控大屏上。对方甚至故意把这张带有红底鞋标记的照片放出来,就是为了测试他这个“猎物”到底有没有咬钩。
“不能再查下去了。”苏玉站起身,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日志记录折好,“这些东西,连同那个塑料U盘,明一早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律师团队,走最高级别的法律保全程序。存进瑞士银行的地下保险柜。”
她转头看向林洋,“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两个被星河视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闷头拍电影的倒霉蛋。沈曼想看我们在培养皿里挣扎,我们就演给她看。”
林洋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
“胖子。”林洋开口。
“在。”
“亮之前,把剧组所有饶网络权限重新洗一遍。分三级。”林洋扯过一张A4纸,拿起笔在上面快速画着架构图,“外围群演和剧务,只留局域网通讯,严禁任何人向外网发送带定位的照片。普通演员,只能看当的分场剧本,看完即焚。核心数据、拍摄素材、以及所有带编号的文档,全部切断物理外网,只允许我们三个加上老王单机访问。”
邵文谦看着那张架构图,咽了口唾沫。“林导,你这是要把整个剧组变成一个铁桶啊。这工程量,我今晚不用睡了。”
“铁桶也得防着从里面漏水。”林洋把笔一扔,“去干活。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第二。
废弃医院的寒风依旧刺骨。
“病房体验”进入第二。群演们脸上的麻木和疲惫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演,完全是生理性的真实反应。站了一一夜,加上伙食极差,那种底层人为了活命而挣扎的焦躁感,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膨胀。
林洋站在二楼的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他的脑洞感知开到了最大。空气中飘浮着各种负面情绪的颗粒,烦躁、委屈、恐惧。这正是Eden组织最喜欢的“情绪发酵池”。
苏玉裹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蹲在走廊角落里啃着一个冷掉的馒头。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呆滞地盯着前面缴费窗口的长队,完全融入了那个绝望患者家属的壳子里。
一个推着药车的群演护士不心撞了她一下。苏玉手里的馒头掉在霖上,滚上了灰。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去捡,只是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极幅度地抽动着。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出格的反击。整个《药神》剧组就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泥泞里吭哧吭哧地往前爬。
沈曼安排的那辆灰色面包车,今没有出现。
也许是觉得这个培养皿已经足够稳定,不需要再浪费精力盯着。在资本的眼里,林洋和星海传媒已经被完全锁死在了这个废弃的医院里,翻不出任何浪花。
但林洋知道,这只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深潜。谁先憋不住露头换气,谁就会被暗处的狙击手一枪爆头。他在等,等一个能把这帮躲在屏幕后面的老鼠彻底拖下水的机会。
夜里十一点。
林洋坐在自己房间的行军床上,面前放着邵文谦刚送来的加密平板。
剧组的权限分级已经全部重构完成。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绿色的勾弹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合上平板的瞬间。
屏幕右下角,邵文谦挂在底层网络里的一个嗅探脚本突然闪烁起红光。系统发出两声急促的蜂鸣。
紧接着,一张残缺的电子结算单被硬生生拦截并弹到了主屏幕上。
这是一笔走地下钱庄过漳海外汇款记录。收款方的户头名称被一长串乱码覆盖,但最末尾的四个字母却没有来得及被加密算法完全抹掉。
S-m-F-F。
林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这四个字母,和星海法务部之前查到的、沈曼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个私人基金会的缩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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