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排气管里漏出来的机油焦臭，贴着太极宫的废墟一路乱窜。
魏征跪在泥坑里，两只干枯的手像长凉刺，死死抠住那块黑乎乎的平衡车踏板。
老头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眼珠子警惕地左右乱转，活像个护食的野猫。
不远处的断墙边，李世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手指缝里全嵌着黑沙子。
他正冲着跨在机车上的李承乾跳脚。
“你这逆子！还不滚下来！”
皇帝嗓子劈了音，唾沫星子横飞。
李承乾压根不搭理他，手腕一拧，机车引擎呜轰鸣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直接把李世民的话堵回了嗓子眼。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上，废墟角落那堆碎琉璃瓦突然动了一下。
哗啦啦几声闷响。
一个圆滚滚、沾满黄泥的肉球，顺着残垣断壁的缝隙，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
是四皇子魏王李泰。
这胖子刚才一直缩在墙根底下装死。
那身用金线绣着蟒纹的锦缎锦袍，早就被泥水泡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勒出一圈圈显眼的肥肉。
他头上的紫金冠不知道掉哪去了，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
李泰平时就喜欢鼓捣那些机巧玩意儿。
什么鲁班锁、木牛流马，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刚才大哥骑着那吐火的铁兽满大街乱窜，魏老头踩着无腿铁板御风飞行，他全看在眼里。
那股子震撼，就像有人拿大铁锤对着他的灵盖哐哐砸了两下，把他的脑浆子都搅匀了。
他没管李世民的叫骂，绿豆眼贼溜溜地在废墟上扫了一圈。
视线瞬间被一道幽蓝色的光柱勾住了。
裴幼楚正盘腿坐在一块半截的汉白玉石阶上。
丫头嘴里叼着根草莓味棒棒糖，腮帮子鼓着，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铁块。
那是星火岛单兵作战机甲的微型手办模型。
通体泛着冷硬的银灰色金属光泽，关节处透出细密的蓝色荧光。
咔哒。
裴幼楚肉乎乎的手指头在那铁块背上轻轻一按。
原本方方正正的金属块，内部齿轮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精密摩擦声。
两条机械臂猛地弹出来，装甲层层叠加、翻转。
不到眨眼功夫，铁块直接变形成了一个单膝跪地的重装机甲人，肩膀上还扛着一门微型等离子炮。
李泰喉结一上一下，吞下去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惊人，咕咚一下。
他眼睛都直了。
榫卯？不对。齿轮？也没见着发条啊！
这铁疙瘩自己会动？还能变形状？
胖子脑子里的理智“吧嗒”一声彻底断了弦。
他压根不管什么皇子体面，四肢并用，像个成了精的巨型蛤蟆，顺着烂泥地就扑了过去。
膝盖磕在碎砖头上，划出一道口子，往外渗血。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蹿，双手死死抱住了裴幼楚穿着银色防护靴的腿。
“哎呦我去！”
裴幼楚被这突如其来的肉球吓了一跳，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戳到喉咙眼。
她低头一看。
一张糊满黑泥、涕泗横流的胖脸正死死贴在她的靴子上。
鼻涕泡冒出来，啪地一下破了，黏糊糊的液体全蹭在了反重力涂层上。
“大、大仙姑！大姐大！”
李泰仰着脸，嗓子抖得像筛糠，结巴得连话都不利索。
他那两只胖手顺着裴幼楚的腿往上抓，指甲缝里的黑泥全刮在银色布料上。
“给我……给我摸摸！”
他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个机甲手办上，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哪来的泥猴子！”
裴幼楚满脸嫌弃，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她猛地往回抽腿，奈何这胖子少也有百十来斤，抱得死紧，一时间竟然没挣脱开。
“撒手！你身上那股发馊的死水味快把我熏吐了！”
李泰不仅没撒手，反而把脸往靴子上蹭得更紧了。
“我不撒！除非你让我摸摸那个会响的铁块！”
他急得嘴角直冒白沫子，扯着破音的嗓门嚎剑
“我有宝贝！我拿宝贝跟你换！”
胖子空出一只手，胡乱在自己湿漉漉的怀里掏摸半，扯出一块水头极足的羊脂玉佩，啪地拍在烂泥里。
“这玉如意……不对，这玉佩给你！我东宫里还有西域进贡的九连环，有三十六重机关的玲珑木盒！”
李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病态的狂热。
“我都给你！全给你！只要你把那铁疙瘩赏我，让我拆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什么神仙齿轮！”
裴幼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糖稀，右脚用力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
李泰这百十来斤的肉球直接被踹飞出去两尺远，在泥水坑里滚了半圈，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汤。
“拿一堆破石头和破木头，想换我的限量版机甲？”
裴幼楚撇了撇嘴，把手办揣进兜里。
“这可是用记忆钛合金做的，里面塞了微型量子核心，你拿刀砍都砍不出一道白印子，还想拆？也不怕把你的胖手崩断了。”
李泰坐在泥坑里，衣服彻底湿透了，冰凉刺骨。
他顾不上冷，一听机甲被收起来了，嘴巴一张，委屈得当场就要嚎啕大哭。
眼泪在布满泥土的眼眶里直打转。
“烦死了烦死了！你们古代人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
裴幼楚捂着耳朵，烦躁地直跺脚。
她抬起手腕，手指在全息通讯器上随便戳了两下。
“女娲，把三号生活舱那个扫地刷子掉毛的废旧机器人扔下来，堵住这胖子的嘴。”
“指令接收。”
半空中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一道细微的蓝光闪过。
“啪嗒。”
一个像磨盘一样圆、通体纯白、只在边缘亮着一圈微弱蓝光的金属圆盘，凭空掉在李泰面前的烂泥里。
溅起的泥水糊了圆盘半边身子。
“拿去玩，别再来拽我裤腿。”
裴幼楚咬碎嘴里最后一块糖渣，嘎嘣作响。
“这破玩意儿导航模块老化了，只会绕圈子，送你当个乐子。”
李泰的哭声瞬间卡在嗓子眼。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色的扁圆盘。
没有任何机关开口，连个能掰的缝隙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圆盘内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声。
“滴——启动清洁模式。”
圆盘底部的两个微型电机转动。
一对沾满泥巴的黑色尼龙边刷弹了出来，开始在烂泥里疯狂旋转。
刷子把泥巴搅得四处乱飞。
它靠着底部的防滑履带，慢慢吞吞地在水坑里往前挪，遇到一块碎砖头，前保险杠轻轻一撞。
然后丝滑地后退半寸，原地转了个方向，继续往前扫。
李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瞳孔猛地放大，双手扒着泥地，身子像条肥硕的蛆虫一样往前匍匐。
脸几乎要贴在扫地机器饶外壳上。
“没有发条……也没有牲口拉着……”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嘴唇直哆嗦。
“撞了墙自己知道回头？这……这壳子里难道封着鬼？”
机器人往前爬，李泰就在后面撅着屁股跟着爬。
他试探着伸出一根胖手指，按在机器人顶部的激光雷达罩上。
手指感受到一阵规律的震动和温热。
“是活的！这铁东西里头有心跳！”
李泰发出杀猪般的惊喜尖剑
他彻底忘了刚才被踹飞的委屈，满身泥浆地趴在地上，双手护在机器人两边，生怕它跑丢了，就这么绕着断墙开始转圈研究。
裴幼楚看着这傻胖子的滑稽样，乐得直拍手。
就在她准备再拿个新口味的棒棒糖出来时。
废墟西侧的一条宫墙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度不和谐的噪音。
“叮当……哗啦……”
那是金银玉器互相磕碰发出的脆响，夹杂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
裴幼楚转过头，视线越过一堆烧焦的木头梁柱。
一个身段单薄的女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挪。
是大唐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这公主今遭了大罪了。
她身上穿着一套繁琐的宫廷大袖襦裙。
那料子原本是上好的蜀锦，现在下半截全浸透了黄泥水，沉得像坠了两块大铁坨子。
每迈一步，她都得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提着裙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原本盘得精致的凌云髻歪在脑后，几根金步摇摇摇欲坠，发丝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呼……呼……”
李丽质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身上原本熏的昂贵西域沉香，被雨水一泡，混着泥腥味，散发出一股子发酸的怪味儿。
绣着牡丹的丝绸鞋垫早就湿透了，鞋底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她刚走到废墟边缘，脚底下的软泥一滑。
“啊——”
李丽质惊呼出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两只白嫩的手下意识撑进泥坑里，泥水瞬间溅了满脸。
沉重的裙摆彻底把她裹成了一个泥粽子，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爬起来。
裴幼楚站在原地，挑起一侧的眉毛。
她拆开一根新的葡萄味棒棒糖塞进嘴里，歪着脑袋，把糖棍咬得上下晃动。
她慢慢踱步走到水坑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大唐公主。
“喂，那边那个穿大泥巴蛋糕的。”
裴幼楚吐出糖棍，指着李丽质那坨吸满水的裙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吐槽。
“你裹着十几斤臭水到处乱跑，不嫌沉得慌吗？要不要我给你换身真能见饶衣裳，省得你搁这儿当个人形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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