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的冉马莲滩时,刚亮。
马莲滩在冰河东面六十里处,一片沿河的滩地上,四周长满了枯黄的芦苇。粮库搭在滩地北面的土坡上,三排土房,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门口两个哨兵缩在门洞里烤火。孔昭的探马摸到栅栏外面时,哨兵还在打瞌睡,被按在雪地上捆了嘴。三百骑冲进粮库时,管粮的人从屋里跑出来,棉袍子都没穿齐,被赵四的人堵在门口,一个个按在雪地上。
孔昭翻身下马,推开第一排土房的门。屋里码着粮袋,一袋摞一袋,摞到房梁。他抽出刀在袋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黍米从口子里流出来,粒大饱满,是新粮。他连开了三间土房,间间满仓。最后一间土房里搁着账册,一本一本码在木架上,封皮上写着“马莲滩粮库出入账”。他翻开一本看了几页,账上记着每月的进出数目——入库从户部调拨,出库往草原东面,每笔都有签押。签押的人叫周文,另一栏签着“李府”两个字。
孔昭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他出了土房,站在粮库门口,朝滩地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雪地上有一条踩出来的路,从粮库往南延伸到草原深处。路上留着一串骡车辙印,辙印上冻着薄冰,但看得出是新轧的。周文的人每月从这条路往韩猛的营地运粮,韩猛的人拿了粮就在草原上打骨勒。这条路断了,韩猛的粮就断了。
他转过身,对赵四了一句。
“封库。粮袋全部搬出来,码在滩地上。账册带走,周文这个人,查。查到了,押回宁远。”
赵四带人把粮袋往外搬时,孔昭蹲在滩地边上,看着南面的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从马莲滩往南,经草原深处到韩猛的营地。韩猛被擒了,残部散了,但草原上不止韩猛一个人。韩猛背后有周文,周文背后有李延年。李延年在朝中,周文在草原上,韩猛在草原上打骨勒。三条线,一条在京城,一条在马莲滩,一条在草原深处。现在马莲滩的粮库封了,周文的线就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的粮道就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
他把粮库封存的消息写成急报,当夜里送出。信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城北石屋里看户部近两年的调粮记录。顾清辞从外面赶回来,把孔昭的急报递过来。苏凌鸢拆开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殿下,马莲滩粮库封了。囤粮三千石,账册上记着从户部调拨的粮,每笔都有周文的签押,李府的印记。孔昭把账册带回来了,周文的人在草原南面的路上被赵四截了,押回宁远。周文本人不在马莲滩,他上个月去了京城,是替李延年办事。”
苏凌鸢把急报搁在案上,拿起刘晏从京城送来的调粮记录,一页一页翻。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户部近两年的调粮记录上,有一笔粮从京畿仓调到草原东面,签押的人叫周文,备注栏写着“军需调拨”。周文是户部仓部司的郎中,李延年的人。他从户部调粮到马莲滩,账上写的是“军需”,但军需的粮怎么会到了韩猛手里?韩猛是赵勖的旧部,不是朝廷的兵。军需的粮到了韩猛手里,就是李延年把户部的粮调出来养私兵。养私兵打骨勒,断商路,乱北境。乱了之后,李延年就能在内阁里递折子,北境不稳,要派员核查。核查的冉了北境,查出来的问题就是李延年的把柄。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这一步走得很精。精在粮从户部出,走的是军需的账,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但周文的签押和马莲滩的账册对上了,两本账一碰,李延年的线就露了。
她站起来,走到石屋墙上那幅十三郡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京城划到马莲滩,又从马莲滩划到冰河南岸。线画完,她搁下手指。马莲滩的粮库封了,周文的线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的粮道就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但李延年在朝中,粮道断了,他还能从别处调粮。从哪调?从南面的宣城和洛水。宣城郡守是她的人,洛水郡守是她的人。李延年的洒不动。调不动之后,李延年就只能从京城周围的几个县调。京畿三县的粮储她清楚,调不出多少。调不出多少之后,李延年就撑不住。撑不住之后,他就会在朝中做最后一搏。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辞。
“让刘晏在户部把周文的调粮记录全部封存。封存之后,报内阁。内阁批了,周文撤职查办。周文查办了,李延年的粮道就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另外,让周勉在京城盯紧李延年的动静。李延年的粮道断了,他就会在朝中做最后一搏。最后一搏之前,他会跟谁来往,跟谁递话,全盯住。盯住了之后,报回来。”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周文的调粮记录封了,周文撤职查办。但周文在京城,归吏部管。吏部尚书蒋勉刚动,不站队。周文撤职,蒋勉会批。批了之后,周文押到宁远来。到了宁远,跟韩猛对质。对完了,按典章办。”
苏凌鸢微微点头。她心里清楚,周文撤职查办,李延年的粮道就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就会在朝中做最后一搏。最后一搏之前,他会跟谁来往,跟谁递话,全盯住。盯住了之后,一网打尽。打了之后,草原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但有一件事——选官体系。密探营的探子从北境七县的屯田官里调,屯田官里有男有女。女的探子报上来的情,跟男的一样准。她心里清楚,选官不分男女,探子也不分男女。北境七县的屯田官里,有十几个女屯田官,干了三年,考绩上等。让她们做探子,底子清楚,不会漏情报。她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两遍,开口。
“顾清辞,密探营的探子,女的占三成。北境七县的屯田官里,有十几个女的,考绩上等。调过来做探子,跟男的一样。选官不分男女,探子也不分男女。这条写进密探营的章程,报内阁备案。备案之后,十三郡的密探点按章程办。”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女的做探子,郡守不知道。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有人三道四?”
“让他们。考绩上等的做探子,不分男女。了之后,考绩话。考绩不行的,撤。行了,留。十三郡的密探点,女的探子占三成。三成之后,考绩上等的女探子升统领。升了统领之后,管一个郡的密探点。管好了,再升。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十年,十三郡的密探营,男女各半。到那时候,谁再三道四,考绩摆出来,无话可。”
顾清辞把册子收好,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马莲滩的账册重新翻了一遍。她心里清楚,周文的调粮记录封了,周文撤职查办。但李延年在朝中,粮道断了,他还能做最后一搏。最后一搏之前,他会跟谁来往,跟谁递话,全盯住。盯住了之后,一网打尽。打了之后,草原就稳了。稳了之后,北境的边防治就稳了。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这阵子没有动静,是在等。等的就是这个口子。粮库封了,粮道断了。断了之后,李延年就会在朝中做最后一搏。她得在最后一搏之前,把李延年的线摸清楚。摸清楚了,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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