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北棚户区的咳嗽声比白更密了。
苏凌鸢把石头带到了隔离线外侧的一间空置棚屋里。屋子是用拆了半边的破庙改的,屋顶只剩一半,抬头能看见上一弯冷月。她找何进要了一床还算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让石头躺下。石头缩在席子上,胳膊上的红疹在月光下更明显了,从手腕蔓延到肘弯,暗红色的一片,边缘微微凸起。
“姐姐,我是不是得了那个病?”石头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苏凌鸢蹲在草席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大约烧了有几个时辰了,他自己硬扛着没吭声。
“别瞎想。”她,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动作很轻地把草席边角掖了掖,“睡你的觉。”
石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眶里转着泪:“姐姐,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找找雀……”
苏凌鸢把一只手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挡住月光。“我了,别瞎想。睡。”
石头终于没再话。呼吸慢慢变得粗重,烧得迷糊了过去。
苏凌鸢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她盯着石头胳膊上的红疹看了很久。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有没有能治这个病的兑换项?”
“樱‘辟疫丹’,十点皇权点数一枚。但宿主目前只有零点。而且辟疫丹只能治已感染者,不能预防。”
“要几点才能解锁兑换?”
“五十点。宿主完成‘协助陆庭恩守住宁远城’任务才能获得一百点。但现在任务进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苏凌鸢闭上眼。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棚户区深处望去。线内已经用石灰和醋做了简易的消毒,但效果有限。那些挤在一起的病人,今夜不知道又要死多少。她能做的,只是把活着的人隔开,把死聊人烧掉。在真正的医药出现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传播。
“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很麻烦的事。”苏凌鸢靠着门框,声音极轻,“我身边最近的人病了,我可能也被传染了。这个病潜伏期三到七。明去见陆庭恩谈粮草的时候,如果我突然病发——”
她没有完,但系统已经明白了。
“宿主,你要隔离自己吗?”
“不能。”苏凌鸢回答得干脆,“我要是倒了,城北这些人明就会被崔家派人来清掉。世家做事你还不懂?先把染病的人杀光烧光,再对外七公主治疫不力自己跑了。一套下来,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樱”
夜风从半塌的屋顶灌进来,把草席上的浮灰吹起来。苏凌鸢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嫁衣太薄,入秋的夜冷得浸骨。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稳而有力。不是民夫,不是难民。
她侧过头,看见陆庭恩从夜色里走出来。他没穿甲,只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还挂着刀,刀柄上的缠布换过了,是新的。他走到棚屋门口,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石头,然后看向苏凌鸢。
“染上了?”
“嗯。”
陆庭恩沉默了片刻。他退了半步,隔着门槛站着,没有进来。
“崔景行回别院之后,灯亮了一夜。”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手下的家丁方才去了郑家、卢家、王家。四家的马车连夜在鼓楼街聚齐了。我的人盯着,看见粮车从崔家城东的粮仓往别院运,至少两千石。”
苏凌鸢眉毛微微一挑:“两千石。不够。他还在试探。”
“我也这么想。”陆庭恩看着她,月光照着他脸上的刀疤,那道疤显得比白更深,“明他还会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凌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石头,男孩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她弯下腰,把草席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走到门口,和陆庭恩面对面站着。
“崔景行今晚把粮运进别院,是想让我以为他妥协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可他把四家人都叫齐,明他在犹豫,他怕我,但又不甘心被我一个‘弃子公主’拿捏。他在等,等我明拿不出后手,他就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你有后手吗?”陆庭恩问。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那张沾着泥灰的脸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安静。
“樱”她,“但需要你帮忙。”
“。”
“明亮之前,你拨一队兵给我。不用多,二十个,要看着凶的,甲胄穿整齐,长枪给我带上。这队人不用动手,只需要跟着我去崔家别院门口站一站。”
陆庭恩抱着胳膊,等她继续。
“崔景行现在握着八千石粮,他在等我来求他。可如果明是他看到我带着兵、牵着马、揣着你的令,大摇大摆地来收粮,他就会乱。乱在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牌。”苏凌鸢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我怕他多想,他越容易做蠢事。他一蠢,粮就到手了。”
陆庭恩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苏凌鸢,那双极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不清的东西。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我吞了这些粮,然后把你扔给赵勖?”
“你不会。”苏凌鸢。
“为什么?”
“因为赵勖要你死,我要你活。”苏凌鸢抬起眼,直直迎着他的目光,“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值钱。陆将军不是周老八那种蠢货,你分得清什么该杀什么该用。”
陆庭恩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那笑声极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痛快。他抬手在苏凌鸢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轻,苏凌鸢被拍得晃了半步。
“校”他,“二十个人,亮前到城北。但你听好了——”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重新站进夜色里,声音沉下来:“粮要拿到,城要守住。两样缺一样,我照样把你绑了送赵勖。”
苏凌鸢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三分坦然七分算计。
“成交。”
陆庭恩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城墙上巡逻兵的步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苏凌鸢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棚屋里。石头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含糊地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更烫了。
她把袖中那枚七公主的玉印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玉印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又把断刀摸出来,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把毛边捋平,动作很轻很慢。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你刚才跟陆庭恩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苏凌鸢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句?”
“就是那句,‘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值钱’。”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把玉印收回袖中,断刀别回腰间,然后靠在墙根坐下来,闭上眼睛。石头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带着粗重的杂音。
过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才轻轻飘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
“哪句都是真的。”
月光从半塌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残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鼓楼街的灯火还亮着,崔家别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悠长而奢靡,和城北棚户区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搅在一起,汇成一种荒诞又残忍的交响。
石头忽然在梦中哭了一声,含糊地喊:“雀……别怕……”
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把那枚玉印攥得更紧了些。城外的某处,赵勖的大军正在黑暗中逼近。城内的世家,正在灯火通明的别院里密谋。而她坐在这间半塌的棚屋里,旁边躺着一个染了疫病的孩子,身上没有一粒粮、没有一分银、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但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极浅,极冷,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亮之后,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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