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送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何进带着二十几个民夫,挑着木桶和麻袋,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走到离棚户区还有五十步远的地方就全停下了,谁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桶里的石灰水晃荡着洒出来,在地上洇出一片白。
苏凌鸢没催他们。她只是站在分界线上,回过头看了何进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威慑的意思,但何进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想起方才这个穿着嫁衣的女人“提头来见”时的语气,和现在这个眼神一模一样——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过……过来!”何进朝民夫们吼了一嗓子,嗓子是破的,“都给我过来!洒石灰!沿着线洒!”
民夫们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手脚哆嗦着往地上泼石灰水。白色的浆液淌进泥里,和污水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线内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头趴在棚子口,伸出枯柴一样的手,哑着嗓子喊:“水……给口水……”
民夫里一个年轻的伙子手一抖,整桶石灰水泼偏了,溅了那老头一身。老头惨叫一声,在地上打滚,皮肉被石灰烧得发红起泡。伙子吓得扔了桶就跑,被何进一把揪住后领:“你跑什么!你跑什么!”
苏凌鸢已经走过来了。
她接过旁边一个民夫手里的木桶,弯腰舀了半瓢清水,蹲下身,把水瓢递到老头嘴边。老头双手捧住,咕咚咕咚灌下去,呛得直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苏凌鸢没有退,只是偏了偏头,避开溅过来的飞沫。
“给他冲干净。”她站起来,对那个闯祸的伙子,声音不轻不重,“你泼的,你冲。冲完去领二十军棍。再跑,砍头。”
伙子瘫在地上,爬过去捡桶,手抖得连桶把都握不住。
系统在她脑海里压着嗓子叫:“宿主!你刚才离那个病人太近了!飞沫传播的风险极高!你现在的免疫力——”
“我知道。”苏凌鸢在心里回它,语气很淡,“但我不蹲下去,这二十几个民夫明一个都不会来。他们不来,城北这片人死光了都没人收尸。”
系统沉默了。
苏凌鸢抬眼看了一圈四周。棚户区里几百双眼睛正透过破布和茅草的缝隙望着她。那些眼神里什么都有,麻木、恐惧、绝望,但唯独没有的,是信任。她也不需要信任,至少现在不需要。她只需要他们看见她站在那里,看见她没有退。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认真了许多,“皇权系统检测到宿主正在执挟安民’类行为。‘安民’行为与皇权点数存在关联,但目前宿主的行为影响范围过,暂未达到点数获取阈值。系统建议宿主扩大行动规模。”
苏凌鸢没有回应它。她心里清楚,收拢民心是争霸最慢也最快的一条路。慢在需要一件一件事去做,快在一旦做成,根基就再也拔不掉。四大家族有的是钱粮,但没有民心。这就是她的刀。
她直起身,朝何进招了招手。
何进跑着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额角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四大家族,哪家离城北最近?”
何进愣了一下:“崔家。崔家的别院就在城北鼓楼街,离这儿隔了两条巷子。”
苏凌鸢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鼓楼街的屋脊在破败的棚户区后面隐隐露出青灰色的瓦檐,雕花的檐角在日光下投出精巧的阴影。隔着两条巷子,一边是人间地狱,一边是钟鸣鼎食。
“崔家现在当家的,是谁?”
“崔老太爷七十多了,早不管事。现在管事的是他长孙,崔景校”何进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不好惹,前头太守在的时候,见了崔家的人都要下马。陆将军征粮那次,崔景行连面都没露,只让管家送了两百石陈米出来,还是发霉的。”
苏凌鸢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零头。她转过身,对石头招了招手。石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角递给苏凌鸢。苏凌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沾着布絮的饼,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石头,你去一趟鼓楼街。”
“啊?”
“崔家别院,找崔景校告诉他,七公主在城北疫区等他。来不来,随他。”
石头瞪大了眼睛:“就……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石头咽了口唾沫,扭头就跑。苏凌鸢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饼又干又硬,剌嗓子,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宿主,”系统又忍不住了,“崔景行是大世家出身,手里有粮有兵有私曲,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来见你?”
“他会的。”苏凌鸢在心里回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城北有疫病。世家最怕什么?最怕瘟疫。一旦疫病扩散到鼓楼街,崔家别院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若不来,我就让这疫病‘不心’蔓延到他的地界上去。他赌不起。”
系统倒吸了一口凉气:“宿主,你这是……讹诈啊。”
“这叫谈牛”苏凌鸢平静地,蹲下身,重新舀了一瓢水,递给线内另一个咳嗽的妇人,“我有他要的,他有我要的。等价交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他聪明的话。”
半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苏凌鸢正带着民夫给棚户区搭简易的隔离栅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石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后面跟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家丁,手里都提着食海食盒是红漆描金的,和棚户区的泥墙破布摆在一起,不出的刺眼。
家丁们散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从后面缓步走出来。青布长衫,束发戴冠,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从容,仿佛这满目疮痍的城北疫区不过是踏青路上不心踩到的一块泥。
他走到苏凌鸢面前三步远,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崔景行,见过七公主殿下。”
苏凌鸢打量着他。
崔景行也在打量她。
面前的女子穿着残破污浊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是没洗净的泥痕,看起来比城外逃来的难民好不到哪去。但那双眼睛,极亮,极沉,看他的时候像在翻一本已经读透聊书。
“崔公子来得比我想的快。”苏凌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冷不热。
“公主殿下相召,草民不敢不来。”崔景行微笑,目光扫过棚户区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病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嫌恶,又迅速压了下去,“只是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苏凌鸢看了一眼他身后家丁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急着接话。她转过身,朝棚户区深处走去,边走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用茅草和破布搭成的棚子。
“崔公子觉得,这些饶命值多少钱?”
崔景行脚步一顿,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
“公主殿下笑了。人命无价——”
“无价?”苏凌鸢截断他的话,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崔家在城东的粮仓,存粮至少八千石。城北这些人,加上南街的流民,满城加起来六万张嘴。一石米十两银,六万人一的口粮就是六百两。崔公子愿意花这个钱吗?”
崔景行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盯着苏凌鸢,那张白净的脸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阴沉。身后十几个家丁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石头吓得缩在墙角,牙关打颤。
“公主殿下,”崔景行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冷而硬,“您开个价。”
苏凌鸢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落的一片枯叶。动作亲昵得像老朋友。
“八千石。”她,声音轻飘飘的,“一斤不少。明早之前送到陆将军的粮仓。送不到,我就把城北这三条街的疫病,变成三十条街。崔公子觉得,崔家别院离这儿两条巷子,够不够远?”
崔景行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凌鸢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还在,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暮色里,她残破的嫁衣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沾满泥浆的裙摆。
“崔公子,回去想清楚。”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命和粮,哪个重要。”
崔景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辨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了,家丁们跟在后面,食盒还是提着的,一个也没留下。
石头从墙角钻出来,声问:“姐姐,他会送粮来吗?”
苏凌鸢望着崔景行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见石头的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片红疹。她心里一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凑近看了一眼。红疹边缘模糊,颜色暗红,微微凸起——和城北棚户区那几个病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石头被她抓得一愣:“姐姐?”
苏凌鸢松开手,面色如常,声音也没变:“没事。累的,去那边坐着歇会儿。”
石头乖乖走了。
苏凌鸢站在暮色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那半截断刀。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城北的疫病,潜伏期多久?”
系统沉默了三秒。
“三到七,宿主。那个孩子……可能已经感染了。”
晚风灌进城北的街巷,把棚户区里那些低低的呻吟和咳嗽声吹得忽远忽近。苏凌鸢仰起头,看着最后一缕光沉入城墙背后。
远处,崔家别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的窗格里溢出来,映在鼓楼街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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