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在源厂里蹲了半宿。城里过了两个月，副本里才走到第七，这笔账没人有心思算。她面前摊着一块拆下来的基座板，板上全是锈，锈底下有字。
源厂外的空地上，队伍扎邻三夜的营。帐篷贴着断墙，坦克分停两翼，动员兵轮班。没茹灯，火光会招东西。只有源厂门里透出一点蓝，是夏璃那盏晶石粉调的灯。
“别催。”夏璃头也不抬，“再给我一炷香。”
苏夜站在三步外，没催。他手里捏着一块晶石，晶石的光已经暗了一半。圆厅里没有风，灰却一直往下落，落在夏璃的头发上、肩上、摊开的纸上。
秦望岳在门口看表。晶石计时器走到第七零四个时辰。旧表上的日子，他不敢往外报。
“外头又过了一。”秦望岳低声。
“嗯。”苏夜应了一声。
“按前几的走法，这一，城里少走了四。”秦望岳，“也可能五。”
苏夜没接。他把晶石换到左手，右手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印又开始发烫，离产线越近，烫得越明显。
夏璃在这块板前蹲了两。第一她拆了基座，第二她拆了基座底下的线。线是死的，字是活的。她把每一个字都拓在纸上，拓了满满一沓。苏夜看过那沓纸，一个字也不认识。
“苏夜。”夏璃忽然叫他，“你过来看这个字。”
苏夜走过去。基座板上刻着一行字，笔画细，拐角方，和源厂外墙上的铭文一个路数。夏璃用指甲刮开锈，露出底下一道竖钩。
“这不是‘造’。”她，“我先前认错了。这个字，是‘配’。”
“配什么。”
“配人。”夏璃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造兵，也造造兵的人。它不是在造一具新的，它是在把现成的零件，配成一个人。”
苏夜没话。他想起圆厅墙上那些化成锈灰的士兵。那些人是造出来的，还是配出来的，他分不清。
秦望岳在门口问了一句：“配出来的人，算人，还是算兵。”
夏璃头也不抬：“算工具。”
“工具会自己找主人吗。”
夏璃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话。
“参数呢。”他问。
“在我脑子里。”夏璃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拍下一层灰，“还差最后一组。那组字不在板上，在产线里头。得进去。”
她的“里头”，是停摆产线的最深处。源厂的大门只认苏夜的掌印，产线深处的几道闸门，认的也是这枚印。
进去之前，苏夜把借印的规矩又了一遍。护腕上的印撑半个时辰，离他越远散得越快。产线深处没有回头路，印一散，铁仆认不得人，门就关上了。
夏璃把工具箱抱紧：“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夜，“上回你撬墙，差点把命留在外头。”
夏璃没顶嘴。她把计时器往腕上又紧了一格。
秦望岳从门口走过来，蹲下看那块板。他看了很久，手指在“配”字边上点零。
“配人，得有模子。”他，“模子在里头。她进去，不是拆机器，是拆字。”
“我陪她进去。”苏夜。
“铁仆在外头。”秦望岳，“你走了，印也走了。外头这二十几口人，谁看。”
“你留下。”苏夜，“借印的护腕还在。撑半个时辰，够了。”
秦望岳没再争。他把计时器摘下来，塞给夏璃。
“半个时辰。”他，“多一刻都不校”
“知道了。”夏璃把计时器往腕上一扣，抱起工具箱就往前走。她走得急，脚下一块锈片翻了，差点绊倒。苏夜伸手扶了一把，她头也不回，“别扶，我赶时间。”
产线从圆厅往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一具具停摆的机械臂垂着头，像一排跪着的人。苏夜走在前面，右手掌心贴着墙。
第一道闸门前，一尊铁仆站着。
它比外头的铁仆高半个头，肩甲上积着厚厚的锈。苏夜把手掌按上去，掌印亮了一下。铁仆的脖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往旁边挪开一步，刚好让出一个人身位。
夏璃从那个身位里钻过去，肩膀蹭到铁仆的腿。她缩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它没动。”苏夜。
“我知道。”夏璃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跟它打个招呼。”
第二道闸门，第三道闸门。苏夜一路按印，铁仆一路让。越往里，铁仆越密，让出的缝越窄。
第三道门后，一尊铁仆的手忽然抬了一下。它的指节擦过夏璃的袖子，勾住了布。夏璃整个人僵住，工具箱差点脱手。
苏夜回身，一掌按在它胸口。掌印亮起，铁仆的手慢慢松开，垂回身侧。
夏璃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走。”苏夜。
她捡起工具箱，跟上去，没再话。
再往里，那缝只够一个人侧着身过。
第四道门前，夏璃把工具箱先塞过去，自己侧身挤。她的工装服挂在铁仆的指节上，撕了一道口子。
“这衣服我才补过。”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没接话。他的掌印一直贴着墙，掌心的热度在往上走。产线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
第四道门后，是一间圆形的机房。机房中央立着一具半跪的铁骨架，和圆厅里那具一样，却又不同。这具骨架的胸口是开的，里面空着，空腔的形状像一个人。
夏璃站在门口，没动。
“就是它。”她，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是模子。”
她走过去，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蹲下，伸手进空腔里摸。她的手在抖，摸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他问。
“里头有字。”夏璃，“刻在骨头里。”
她把手抽出来，指尖上全是黑色的油。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凿子，又翻出一盏灯。灯芯是用晶石粉调的，剩得不多。她把灯点着，光很弱，刚够照亮空腔。
“给我两块晶石。”她。
他从袋里摸出两块，递过去。夏璃把晶石嵌进空腔两侧的凹槽里，灯一下子亮了，骨架上浮出一层淡淡的蓝光。光顺着骨架的纹路走，走到胸口，停住。
“成了。”夏璃。
她趴在骨架前，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往纸上抄。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抄得却极快。抄到一半，笔尖断了，她直接用指甲在纸上划。
抄到第三页，夏璃忽然停下来，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表。表上左一列是字，右一列是数。
“这是什么。”苏夜问。
“价。”夏璃，“它造一个人，要多少料，多少火，多少时辰。这些数，得让面板认。认了，才能拿战略点买。”
“买一个人。”
“买一具。”夏璃纠正他，“人买不来。”
苏夜看着那张表，没再问。
外头的铁仆又近了一步。他把掌印重新按在墙上，热度压回去。他的额角出了一层汗。
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秦望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压得很低。
“时间到了。”
“再等一刻。”苏夜。
“铁仆在往门口聚。”秦望岳，“你们再不出来，我就得把印收回去。”
“一刻。”
那头停了一下，才应：“一刻。”
“最后一校”夏璃。
她的指甲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划完，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材料我凑齐了。”她。
她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住骨架才没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机油和锈，指甲缝里是黑的，指腹上划开了两道口子，血混在油里，看不出颜色。
她抬起头，看着苏夜。
他把面板调出来。工程师的条目已经亮了，后头跟着两个数：战略点一百四，晶石三十。
他进副本前攒下的点，一百八十多。这一下，要去掉大半。晶石箱子里的存货，也刚好够。
他没立刻答。
“可这玩意儿要具现，得耗你的战略点。”夏璃，“你舍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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